Chapter69雪落无声
作者:Cesay      更新:2026-03-06 14:54      字数:3499
  酒店的落地窗外,一片清寂的雪白。
  后半夜,舒瑶在梦里做了个痛经的梦。早上是在床上被疼醒的。
  醒来时,屋子里没有哥哥的身影。
  不多会儿,舒岑才从外面回来,肩上还沾了几片雪花,黑大衣的肩头洇出深色的湿痕。
  他没料到她会这么早醒,还没来得及抖落雪花,就看见床上那团被子动了动。
  “哥,大早上的你出门去了吗?”舒瑶蜷成一团,缩在被子里,声音恹恹的。
  舒岑放下手里的购物袋,脱下大衣,坐到床边,柔声道:“这么早醒,要不要起来吃点东西,买了你爱吃的关东煮和蓝莓牛奶,还热着。”
  他弯腰,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她闷得发红的脸。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好在没有发烧,应该只是痛经。
  “我吃点吧。”舒瑶闭着眼睛哼哼,像根蔫掉的茄子,情绪跟着皱巴巴,“我包里有止疼片,在最小的那个夹层里,白色的小药瓶。你去帮我拿出来,我等会儿要吃。”
  “肚子疼好磨人,我感觉我要死了,哥哥。”她幽怨着,把脸往枕头里埋。
  “别胡说。”
  只见她伸出只手,在空中胡乱挥了挥,还不忘催促,“你快快快快快去,等会儿我疼死了,你就没有妹妹了。”
  舒岑无奈地笑了笑,把她那只乱挥的手轻轻按回被子里,又替她掖了掖被角。
  “好,我现在找。”
  尽管他一向不同意她吃止疼药。
  初潮来时,她疼得没力气哭。后来,纪玉芳带着她看了中医,调理了几个疗程,喝了大半年稀奇古怪的汤药,苦得她直皱脸。
  虽说不是立竿见影,但终归还是有点作用。从刚开始的次次疼,发展为后来的偶尔疼,但每次疼起来还是这么要命。
  若是普通的布洛芬缓释胶囊还好,舒瑶平时备着的止疼药是托留学的朋友带回,国内没有买卖渠道。国外的药品,在国内的药监局没有备案,用药剂量大,因而药效显着。
  他担心过量服用会对她的身体造成损伤,平时对她服用的量控制得紧。有时实在疼得厉害,才勉强允许她服用两片。
  痛经不是大病,疼起来要命,却根治不了,只能调理。像她这种疼得严重的,只能吃药控制。
  舒岑坐到床边,小心地扶着她坐起来,递过热关东煮,“先吃点,再吃药。”
  舒瑶皱着脸看他,眼神里写满了抗议。
  舒岑没理她的抗议,从购物袋里拿出那杯关东煮,揭开盖子,热气冒出来,带着关东煮特有的鲜甜味道。
  她拿起竹签,慢吞吞地咬了一个年糕福袋,嚼了嚼,又咬了一个海带结。吃了几口,又把杯子塞回舒岑手里。
  “吃不下了。”
  舒岑看着杯子里还剩大半的东西,皱了皱眉,“还剩这么多。”
  “吃不下了。”那股酸痛又从腰眼漫上来,像要把她拦腰截断似的,“等会儿,我一恶心,全吐出来了,白吃。”
  “没关系,吐出来了我收拾。”舒岑道,“再吃一点?萝卜很软,你尝尝。”
  舒瑶摇摇头,整个人又往被子里缩了缩。
  见她不肯吃,舒岑不得已只能由着她。
  他撕开暖宝宝的外包装,递给她,“我去了两家便利店,只有一家有卖暖宝宝,不知道他们的东西好不好用,先试试。”
  舒瑶接过暖宝宝,贴在小腹的位置,隔着睡衣按住。暖意慢慢渗进来,疼好像真的减轻了一点点。
  应该是心理作用,反正能舒服点就行。
  舒岑起身去给她热牛奶。她靠在床头,用枕头垫着腰,抱着平板找电影看。
  雪天的北海道,应该找一部应景的电影。她搜寻着,恍然想起一部很久以前看过的电影,适合现在重温。
  北海道,雪景,小樽。
  由柏原崇、中山美穗主演的电影《情书》。
  几乎每年的冬天,她都会重温这部电影。
  舒岑端着热好的牛奶回来,看见平板上熟悉的画面,脚步顿了顿。
  “《情书》?”他坐到床边,把牛奶递给她,“又看这个?”
  舒瑶接过牛奶,双手捧着,温度刚刚好。她点点头:“每年的冬日限定,你不懂。”
  第一次看这部电影,是在她初中的时候。班里有个女生家里给她在海外收了一本《情书》的实体书,书里还有作者岩井的亲签。那本书在班里传阅了很久,大家都说好看。
  她知道有电影的时候,也兴致勃勃地去看了。
  初看这部电影时,除了镜头美学,舒瑶其余的注意力都在少年藤井树身上。只可惜柏原崇很早就退圈了,由他出演的作品不算多。
  当然,电影是她拉着舒岑一起看的。
  结果不出所料,就连他这种不爱看文艺片爱情片的直男都觉得不错。
  “哥,柏原崇好帅。”她歪头靠着他的肩,抱着玩偶感叹道,“要是能当他妹妹就好了,这样每天都看到他的帅脸,我做梦都能笑醒。”
  那会儿,正是夏天,客厅里的空调开得清凉。她抱着玩偶,揪着他的衣摆晃来晃去。
  舒岑瞄了眼揪着他衣摆的爪子,语调都沁着酸味儿:“以后出去说自己是独生女,反正我不是你哥。”
  哼,他生什么气呢。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你这样爱生气,未来女朋友受不了,直接把你甩了,你信不信?”
  不巧,他不信。
  只是把她揪着自己衣摆的那只手握住,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
  比起从前,舒岑更爱现在。现在的自己可以无所顾忌、紧紧地抓住她的手。
  电影继续播放,少年藤井树骑着单车从草坡上冲下来,故意把纸袋套到骑自行车的女孩头上。画面美得像一幅画,夕阳是灿灿的金色,少年青涩的爱意在风里飘荡。
  舒瑶看累了,眼皮发沉。靠在舒岑怀里,没多久就睡着了。他熄了平板,轻轻抱着她躺下。
  舒岑侧躺在她身边,看着她。
  她半梦半醒间,恍然听见他说话,很轻的话。
  “我无论如何都会爱你。”
  “无论如何都不会不爱你。”
  “嗯…?舒瑶呢喃了一句,寻着温暖源,往他怀里钻。
  “没什么。”他的声音很轻,“乖乖睡觉。”
  舒岑的目光温柔,静静地凝着她的睡颜。心想,她睡着的模样还是那么可爱。不知道她的肚子还疼不疼,吃了少少的东西就这样睡着,会不会肚子饿。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舒瑶的梦里也有他的身影。
  有我,有她,有我们。
  *****
  回国那天,北海道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暴雪。舒瑶站在新千岁机场的候机大厅里,看着落地窗外的雪。
  雪下得太大了,停机坪上的飞机都披上了厚厚的白色,地勤人员穿着荧光服在雪里艰难地行走。广播里一遍遍地播报着航班延误的消息,声音被风雪吞没了一半,听不太清楚。
  札幌的机场没有直飞冰城的航班,她买了最早的航班,至少也要晚上十一点才能到。
  天气太冷,连流下的泪都快结冰,泪痕冻在舒瑶的脸上发红。她先回国,等舒岑处理完这边的事情,会晚她一步回国。
  昨晚,外婆去世了。
  电话是舅舅打来的。他说,外婆在家中的书房里,突发脑溢血,家里人发现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得知母亲去世的噩耗,纪玉芳直接哭晕了过去,情绪一直不太稳定。医生开了镇静剂进行治疗,这才睡了过去。
  已经去过灵堂看了外婆,她才匆匆赶来的医院。
  舒瑶坐在病床边,握着母亲发凉的手,用自己的手暖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在安静的病房里,安静地抽泣。
  无论是外婆的离世,还是母亲备受打击而病倒,都是她不愿意看到的。
  悲伤情绪下的产物,只有流得眼睛发干发酸的泪水。过去的种种,在此刻眼前脆弱的母亲这里,舒瑶已经狠不下心再去怨她什么,过去已经是过去。
  现在的母亲,不过是一个失去了母亲的女儿。
  亲人的离世是潮湿雨季,即使是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走走停停,也难以走出被困于潮湿的自己。
  人类是有情感的物种,在逐渐长大的过程中学习许多为人处事的道理。而在那些通用的社会法则里,似乎从未有人教过,如何让人直面死亡,如何坦然接受亲人离去。
  舒岑来病房时,纪玉芳还没醒,谁都没敢打扰她。
  见到哥哥,舒瑶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在母亲的病床前,并不适合拥抱。舒岑只得拍了拍妹妹的肩,手掌在她肩头停留了片刻,示意她:放心,有我在。
  舒瑶留在医院照顾母亲,舒岑则和其他亲人们守灵。在他离开后不久,纪玉芳醒了过来。
  纪玉芳看着床边女儿单薄的身影,动了动唇,低声喃喃道:“瑶瑶,我梦见岑岑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窗外飘着雪,雪花落得又密又急,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
  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纪玉芳恍然间有些失神。她疑惑着自语道:“雪什么时候下这么大了?这样路怎么会好走。”
  舒瑶捧着母亲的手,泪水晕糊了视线,砸到手背上。她笑着哽咽道:“妈妈,哥哥来过啦。”
  纪玉芳转过头,看着女儿。
  那双眼睛里,有疑惑,有恍惚,有泪光。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