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鳴狼殞
作者:
暴躁龙 更新:2026-02-17 14:04 字数:9120
《北境诛心》
朔风如刀,自北境荒原的尽头嘶吼而来,捲起粗糲的黄沙与冻土,抽打在狼吻峡两侧陡峭如獠牙的山岩上,发出呜呜咽咽的尖啸,似万千冤魂在预告着一场即将到来的血祭。
叁十万大秦锐士静默地矗立于峡谷之外,依着缓坡列成无数个森严的方阵。玄色的铁甲连绵起伏,吞噬了地平线,与苍茫灰暗的天穹融为一体。
冰冷的金属甲叶在稀薄的天光下泛着幽冷的色泽,无数支指向天空的长戟丛林,凝聚着一股即将喷薄而出的毁灭性力量。整个军阵听不到一丝杂音,唯有风掠过旌旗时发出的猎猎作响,以及战马偶尔不耐地打着响鼻,喷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撕碎。这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一种对自身力量绝对自信、只待雷霆一击的可怕平静。
与这片钢铁丛林的肃杀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远处代匈联军大营的躁动与混乱。隐约可闻胡马嘶鸣、号令不一的金铁交鸣、以及模糊的喧哗,如同一锅即将沸腾的滚水,躁动不安却又方向茫然。
阵列的最前方,一架宽大厚重的青铜战车之上,嬴政巍然矗立。他身披一袭特意为征战铸造的玄色鎏金战甲,甲冑并非寻常的光滑表面,而是隐隐浮雕着玄鸟暗纹,在昏沉天光下流转着深沉而威严的幽光,既尊贵无匹,又煞气逼人。腰间那柄象征权力与杀伐的太阿剑,虽未出鞘,却已让周遭空气为之凝结。他双手按于车軾之上,身姿如松,深邃的目光如两道实质的电光,锐利地穿透峡谷中逐渐瀰漫、流转的乳白色晨雾,死死锁定着远方敌营的喧嚣中心,彷彿一头蛰伏的苍龙,正在评估着猎物最后的挣扎。
在他的身侧,沐曦静立着。她未曾披甲,只着一袭素雅的月白色祭服,宽大的衣袂与飘带在凛冽的朔风中翩躚飞扬,与周遭铁血肃杀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为一体,宛如战火中绽放的一株绝世雪莲。
她的神情寧静而专注,绝美的脸庞上看不到丝毫惊惧或动容,纤长的眼睫微垂,目光落于虚空某处,彷彿并非置身于即将尸山血海的修罗沙场,而是依旧漫步于咸阳宫繁花似锦的御园小径,正在凝神思索着某一株珍稀花草的栽种之法。
那头庞大无比、威猛绝伦的巨虎太凰,此刻正温顺地伏卧在战车之旁,如同一座亙古存在的银白山峦。它那身华美异常的银白毛皮在风中拂动,闪烁着绸缎般的光泽。面对远方敌营传来的、足以令百兽惊惶的鼓噪与杀气,它那双硕大的琥珀色瞳孔只是懒洋洋地半闔着,偶尔漫不经心地甩动一下那根宛如钢铸铁浇的长尾,尖锐的尾梢扫过地面,轻易地划拉出深深的沟壑,神态慵懒而又睥睨,对即将爆发的惊天大战漠不关心,只专注于守护身旁那一抹月白。
空气中的雾气愈发浓重,丝丝缕缕,湿寒彻骨,缓缓流动于两军阵前,模糊了彼此的视线,也为这场决战增添了浓厚的神秘与不确定性。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如同融入雾气本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战车一侧,单膝点地。来人正是玄镜,他依旧一身劲装,面容隐在暗处,气息收敛得如同不存在。
「王上,雾起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没有任何多馀的词汇,却准确地道出了最重要的战场态势变化。
嬴政闻言,微微頷首,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向玄镜,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眸依旧凝视着远方。但下一刻,他却缓缓侧过头,将目光投向了身侧那抹月白身影——沐曦。
那目光之中,没有询问,没有迟疑,只有一种绝对的信任与最终的确认。一切的布局,一切的谋划,都已如同精密的齿轮般层层咬合,运转到位。如今,万事俱备,只待她,落下那最为关键、画龙点睛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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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策:釜底抽薪
数日之前,当秦军主力刚刚陈兵边境,与代匈联军遥相对峙之时,一场无声的战役便已在沐曦的指尖悄然展开。她的智慧,并未直接诉诸于战场的排兵布阵,而是化为更为阴微却也更为致命的毒蔓,透过黑冰台那无孔不入的网络,向敌营深处悄然滋生、蔓延。
于代国贵族营中:
是夜,代军副将司马韜于自己营帐的卧榻之畔,发现了一枚以蜜蜡封缄的细小竹管,无声无息,彷彿它本就该在那里。他心头狂跳,屏退左右,颤抖着捏碎蜡封,展开内里的素绢。其上字跡娟秀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冽:
「司马将军台鉴:将军世受赵恩,本华夏贵胄,奈何屈身侍胡,为虎作倀?秦王惜才,尤念北地旧民皆为炎黄血脉,受匈奴裹挟,情非得已。今大兵压境,势不可挡。将军若愿迷途知返,暗助王师,他日岂止身家性命可保?徐太医独门调配之『百草养荣丸』,乃固本培元、延年益寿之圣品,乃至…未来或可赐下稀释之『圣涎』一滴,以备不时之需。长生之望,在秦不在胡。何去何从,望将军慎思。咸阳故人,顿首。」
没有落款,但“咸阳故人”四字与那“圣涎”二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司马韜手心发颤。他猛地攥紧绢布,冷汗瞬间浸透重衣。他环顾自家陈设尚算精美的军帐,想起家中库房里堆积的金玉,以及…近年来愈发清晰感受到的身体衰败。长生的诱惑,像一杯毒酒,明知危险,却散发着令人无法抗拒的甘美。那一夜,他帐中的灯火,彻夜未熄。
类似的竹管、口信,或是“不慎”被截获又“意外”流出的秦军“密报”,以各种匪夷所思的方式,精准地递到了代国军中每一个有份量的贵族将领手中。一时间,营中气氛变得诡异莫名。往日议事时的同仇敌愾,被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和闪躲的眼神所取代。争论战略时,言辞依旧激烈,却少了几分底气,多了几分为保存实力而生的私心算计。
于匈奴部落之间:
而在匈奴各部首领的营地,则是另一番景象。一名被秦军游骑“俘获”又“伺机逃回”的匈奴百夫长,带回了令人不安的消息。他在篝火旁,对围上来的族人压低声音,眼带恐惧地说道:
“我在秦营听闻…代国那些两脚羊,早已和秦王暗通款曲!他们的条件,就是要用大单于、还有咱们各部头领的脑袋,去换取他们自己的荣华富贵,还有…还有那种能长生不死的秦人灵药!他们说…说我们草原上的雄鹰,不过是他们用来向秦王表功的猎物,是给他们铺就长生路的冤魂!”
这消息如同投入油锅的冰水,瞬间炸开。草原民族性情耿直,最恨背叛。各部首领闻听此事,无不勃然变色,儘管有人怀疑是秦人反间之计,但看着代国军队近日来愈发“消极怠战”的模样,疑竇如同疯长的野草,再也无法遏制。
“凭什么我们在前方衝杀,他们却在后面想着用我们的头换好处?”
“我说他们怎么总推叁阻四,不肯全力出战!”
“长生药…哼!定是许给了他们天大的好处!”
于是,阿提拉的军令开始遭遇无形的阻力。调遣各部协同作战的命令,变得窒碍难行。不是这个部落推说马匹疲惫,就是那个首领声称需要防备侧翼。联军大营,看似庞大,内部却已因贪婪与猜忌而千疮百孔,离心离德。
阿提拉高踞于他的王座之上,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扫过麾下将领和代国使者那各怀鬼胎的面容,他拳头紧握,指节发白。他隐隐感觉到,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收紧,一种腐败的气息正在他的大军中蔓延。他咆哮,他训斥,甚至斩杀了两名公然抗命的小头领以儆效尤。然而,他能斩杀抗命者,却无法斩断人心深处那已然滋生蔓延的毒蔓。联军未战,其魂已溃,其心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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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策:攻心为上
狼吻峡的晨雾愈发浓重,湿冷的寒意鑽入骨缝。就在这片朦胧死寂之中,阿提拉大营内的萨满鼓声开始擂响,咚咚咚——,一声声急促而狂乱,试图驱散雾气与不安,点燃匈奴士卒心中嗜血的战意。
然而,还未等那鼓声完全凝聚起士气,另一种声音,便如幽灵般藉着风势,穿透层层雾幔,悄然潜入了匈奴人的营地。
起初,那只是风中一丝若有若无的呜咽,细微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渐渐地,那声音清晰起来,是歌声。并非秦军衝锋时壮胆的怒吼,而是数百个喉咙用苍凉、哀婉乃至带着泣音的腔调,唱出的古老牧歌。那是匈奴的调子,词句却是字正腔圆的胡语: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风吹草低见牛羊…」
歌声时断时续,彷彿来自远方故土的招魂。营地边缘的一名年轻匈奴斥候猛地抬起头,握弓的手微微一颤。他彷彿看见了家乡辽阔的草原,毡房上升起的裊裊炊烟。
紧接着,更多的歌声加入,层层叠叠,如泣如诉:
「…额吉(母亲)煨的奶茶凉了叁次,毡房门口望酸了眼,还是等不到归家的儿郎啊…」
「…草原上最骄傲的海东青,为何折断了翅膀,坠落在异乡冰冷的山谷里…呜呼…」
歌声鑽入每一个帐篷,鑽进每一个匈奴士卒的耳朵里。他们原本被鼓声激起的些许狂热,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迅速冷却下来。有人停下了擦拭弯刀的动作,眼神发直;有人偷偷抹了一把脸,不知是雾水还是泪水。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兵靠在栅栏上,闭着眼,喉结剧烈地滚动着,那歌声像一隻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他想念妻子温暖的怀抱,想念儿子蹣跚学步的模样,想念那匹陪伴他多年的老马。
思乡之情,如同最致命的瘟疫,无声无息地在营中蔓延开来。战意尚未凝聚,便已先被浓得化不开的愁绪所瓦解。
咻——咻咻——
就在歌声稍稍停歇,眾人沉浸于哀伤之际,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无数绑着细小绢布的箭矢,从雾气中飞出,并非射向人,而是精准地斜插在营地前的空地上、帐篷边,甚至粮草堆上。
士兵们惊疑不定地拔下箭矢,展开那质地柔软的绢布。只见上面用他们熟悉的胡文,清晰地写着:
「大秦王令:凡弃械归降者,概不追究。即刻赐予热食粮秣,赠予布匹御寒。愿返回草原者,发放路费盘缠;愿留下垦殖者,划分丰美草场安居乐业。若有顽抗不化者,立斩不赦,其名籍报于王庭,祸及部落亲族!」
绢布的右下角,还盖着一个小小的、却威严无比的玄鸟朱印。
这不再是虚无縹緲的歌声,而是实实在在的、关乎生死与未来的一条生路!求生之欲,瞬间压过了对单于的恐惧。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在营地各处响起,再也压制不住。
「…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我想回家…我不想死在这…」
「…我阿布(父亲)的腿脚不好,部落里没有壮丁,他们冬天怎么过…」
许多人不由自主地望向北方,那是家乡的方向,眼中早已没了杀气沸腾的战火,只剩下无尽的悲凉与动摇。手中的弯刀,似乎有千钧之重;身上的皮甲,也再也无法带来丝毫安全感。
阵列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松动,士兵们目光游移,军官们声嘶力竭的呵斥也显得苍白无力。思乡之情与求生之欲,这两把无形的銼刀,正一点一点,銼断匈奴大军最后的战意,将他们引向崩溃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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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叁策:信仰对决
敌营之中,萨满祭祀已臻癲狂极境。那涂抹着浓重油彩的苍老身躯剧烈地颤抖、扭曲,彷彿每一根骨头都在错位呻吟。兽骨与铜铃缀成的祭服疯狂甩动,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哗啦声响。他双目翻白,口吐混着血丝的白沫,喉咙里挤出非人般的尖锐囈语,围绕着熊熊燃烧、掺杂着诡异香料篝火疯狂跳跃旋转。密集如暴雨般的鼓点捶打着每一个匈奴士卒的心脏,伴随着萨满声嘶力竭的嚎叫:「来啦!天神降临啦!祂的怒火将化作雷霆,焚尽一切秦狗!长生天的勇士们,你们将得到祝福!刀枪不入!战无不胜!」
狂热的气氛被煽动至顶点,无数匈奴士兵眼泛红光,捶打着胸膛,发出野性的吼叫,渴望着即将到来的杀戮与神佑。
就在这信仰与疯狂沸腾到极致的剎那——
呼——!
一阵毫无预兆、强劲无匹的山风,如同天神无形巨掌的随意一挥,自峡谷高处猛然压下!其势狂猛,竟瞬间将瀰漫的浓雾撕开一道巨大的、横贯天际的裂口!
笼罩绝壁的乳白色帷幕被骤然掀开!
景象豁然开朗!
对面绝壁之巔,彷彿天工开闢出的观礼神台,数道身影清晰地显现于万眾瞩目之下!
嬴政巍然屹立于最前,玄色鎏金战甲在穿透雾隙的天光下折射出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严冷光,彷彿自身便是这天地间的中心。他面容冷峻,目光如亙古寒冰,俯视着下方螻蚁般的眾生,帝威浩瀚,宛如镇压寰宇的天神临凡。
在他的身侧稍后,沐曦静默相伴。一袭月白祭服在骤然清朗的风中猎猎作响,愈发衬得她身姿飘逸,风华绝代。她绝美的脸庞上无喜无悲,眸若深潭,静静地凝视着前方,彷彿眼前的一切喧嚣与狂热都与她无关,又彷彿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而那头庞大无匹的巨虎太凰,就昂首踞立于两人身侧。它银白的毛发流动着金属般的光泽,强健完美的体魄充满了原始的神性力量。它发出一声低沉雄浑、彷彿源自远古洪荒的咕嚕声,声波震颤着空气,琥珀色的竖瞳冰冷地扫视着下方,带着一种超越物种的、至高无上的漠然与睥睨。
这如同神祇剧降般的现身,过于突兀,过于震撼,让敌我双方数十万人瞬间失声,战场出现了诡异的、极致的死寂!连萨满的鼓声和嚎叫都彷彿被一隻无形的手扼住,戛然而止。
然而,这,仅仅是序幕。
万眾瞩目之下,只见沐曦缓缓抬起了她那如玉雕琢的右手。指尖捻着一枚造型奇古似蝶非蝶、通体流转着七彩氤氳光华的「蝶环」。
她的动作轻柔、舒缓,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圣洁与专注,彷彿在进行一场最为庄严的仪式。随后,她将那蝶环轻轻向身前虚空一拋——
奇蹟诞生!
那蝶环脱离她指尖,竟违反常理地悬停于空中!下一刻,它骤然爆发出无法逼视的璀璨光芒!那光芒并非单纯的炽亮,而是蕴含着七彩的流霞,彷彿将世间所有的色彩都压缩、点燃、再猛烈释放!
紧随其后,一声清越无比、穿透金石、彷彿自九天之外传来、直击灵魂最深处的凤鸣,毫无徵兆地炸响!
「唳——!」
这声鸣叫高昂、神圣、充满无上威仪,瞬间压过了战场上曾有过的所有鼓噪、风声、乃至数十万人的心跳声!音波过处,人心震颤!
嗡——!
光芒再次暴涨,体积疯狂扩张!一道巨大无朋、辉煌璀璨到超越凡人想像极限的影像,自那核心的光核中舒展开来!
那是一隻……凤凰!
其翼展开,遮天蔽日,辉光之盛令人无法直视其全貌,恐逾千丈!每一片翎羽都清晰可见,流淌着活生生的七彩神光,以尊贵无匹的金红为底,点缀着幽邃的炫蓝与神秘的瑰紫光晕,边缘闪烁着锐利的金芒!它绝非虚幻的死物,而是在空中优雅而有力地盘旋、舞动,每一次翅翼的扇动都带起漫天绚烂的霞光流彩,洒下无数细碎的光之粉尘!
神圣辉煌、非人间所有的光影,彻底驱散了峡谷中所有的阴霾与雾气,将整个狼吻峡,连同其下的数十万大军,完全笼罩在一片梦幻、威严、令人心生无限敬畏与渺小之感的神域之中!嬴政、沐曦与太凰的身影,被这极致的光辉沐浴、环绕,更是宛如天帝携神女与神兽,降临凡尘,审判眾生!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数十万秦军,纵然心知此乃己方所为,亦被这夺天地造化、宛如神话再现的场景震撼得魂飞天外,头皮发麻!无与伦比的狂热、崇拜与自豪感如同岩浆般自心底轰然爆发,衝破喉咙,化作撕裂云霄、震动山岳的疯狂呐喊:「王上万岁!凰女万福!」声浪滚滚,如同海啸!
而相比之下,匈奴大营与代国军阵,则陷入了彻底的、信仰崩塌的绝对死寂。
所有匈奴人,包括那些前一刻还癲狂无比的萨满,此刻都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目瞪口呆,脸色煞白,怔怔地仰望着那空中光华万丈、神威凛凛、真实不虚的凤凰影像。他们世代信仰跪拜的天神、图腾,在这等清晰、宏伟、无法理解的真切神跡面前,显得如此苍白、简陋、可笑至极!萨满那还在冒烟的篝火,成了可笑的孩童把戏;他们方才疯狂的舞蹈,此刻回想如同小丑最拙劣的蹦跳!
「神…真…真正的神…」一个匈奴老兵手中的弯刀噹啷落地,他颤抖着喃喃自语,膝盖一软,噗通跪倒。
「长生天…拋弃我们了…祂派来了真正的神鸟…」有人跟着嘶嚎,声音充满绝望。
「凤凰!她是真的凤凰之女!不是妖女!是神女!」恐惧与悔恨如同最剧烈的瘟疫,瞬间击垮了所有人的心防。
刚才还在鼓舞士气的萨满,此刻瘫软在冰冷的土地上,浑身如筛糠般瑟瑟发抖,口中再也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只有无意识的嗬嗬声。士兵们手中的兵器叮叮噹噹落了一地,越来越多的人不由自主地跪伏下去,向着绝壁的方向疯狂叩拜,额头磕在冰冷的地上发出闷响,祈求着神明的宽恕。
阿提拉站在自己的战车上,脸上的狂傲、自信、以及身为单于的威严,在这一刻彻底碎裂、剥落,只剩下无尽的惊骇、茫然与彻骨的绝望。他试图张口呼喊,试图告诉他的子民那是秦人的妖术,是他的长生天才是真神……但他的声音乾涩微弱,在那响彻灵魂的凤鸣馀韵和眼前这碾压一切认知的神跡面前,渺小得如同蚊蚋哀鸣,瞬间便被淹没。他赖以统治的根基——「天神之子」的身份,在这一刻,被那空中展翅翱翔、光华万丈的凤凰,彻底击得粉碎,碾为齏粉!
他失去了他的军队,更失去了他的神格,以及……作为草原梟雄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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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兽之斗
「不——!!」
一声凄厉、扭曲、饱含着无尽绝望与疯狂的咆哮,如同受伤濒死的孤狼嚎叫,猛地撕裂了战场上诡异的寂静。阿提拉双目赤红如血,几乎要瞪裂眼眶,额头青筋暴起如虯龙。他毕生经营的霸业、他「天神之子」的荣光、他麾下十万铁骑的信念,在那一刻,被那空中辉煌的凤影彻底碾碎,化为乌有。
极致的绝望,催生出最原始的疯狂!
他猛地一把推开身旁吓呆了的鼓手,抢过那沉重的兽皮战鼓槌,用尽全身的力气,疯狂地擂响了进军的战鼓!咚!咚!咚!鼓声不再有节奏,只有一片杂乱、急促、歇斯底里的狂响,是他内心崩溃与不甘的最后嘶鸣。
「狼神的子孙!随我杀——!」
他声嘶力竭地咆哮,一把抽出腰间镶满宝石的弯刀,刀锋直指绝壁上那两个如同神祇般的身影。
「杀了嬴政!长生天与我们同在!」
这最后的呼喊,连他自己都已不信,却是他唯一能抓住的虚幻稻草。
他跃上战马,率领着最后一批尚且忠诚、但也同样被恐惧与茫然笼罩的王庭狼骑,如同扑火的飞蛾,又如同衝向悬崖的疯马,决绝地脱离了本阵,向着嬴政所在的绝壁方向,发起了自杀式的衝锋。他知道前方极可能是万劫不復的深渊,但他别无选择。这是他作为草原单于,对命运最后的、也是最悲壮的抗争,只为挽回一丝早已荡然无存的尊严。
然而,失去了信仰与统一的意志,军队便只是一盘散沙。除了这最后的千馀骑,其馀的匈奴大军早已土崩瓦解,或跪地投降,或四散奔逃。他的衝锋,在严阵以待、士气如虹的大秦铁壁铜墙面前,显得如此孤独,如此可笑,又如此…凄凉。
嬴政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俊美无儔的脸上没有任何多馀的表情,如同九天神祇在观看一场早已註定结局的凡俗戏剧。他缓缓地、极具仪式感地,抽出了腰间的太阿剑。
鏘——!
剑身与剑鞘摩擦,发出一声清越悠长、宛如龙吟的鸣响,瞬间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嘈杂。阳光照射在冰冷的剑脊之上,流动着一泓秋水般的寒光。
他举起太阿剑,剑锋遥遥指向那正疯狂衝来的绝望雄鹰,唇齿轻啟,吐出一个冰冷得不带一丝人间烟火的字眼:
「杀。」
咻咻咻咻——!
命令即出,回应他的是如同死亡乌云般骤然升空的密集箭雨!无数支弩箭撕裂空气,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如同飞蝗般扑向那衝锋的狼骑。顿时,人仰马翻,血花四溅,衝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紧接着,大地开始震颤。大秦的铁骑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轰然啟动,以无可阻挡之势,发起了反衝锋!钢铁的洪流瞬间便将那孤零零的匈奴骑兵队伍吞没、撕碎。
龙狼终决
然而,在这一片混乱的杀戮场中,一道血红的身影却以惊人的速度与悍勇,劈波斩浪般衝杀了出来!阿提拉浑身浴血,甲胄破裂,双目只剩下纯粹的疯狂与杀意,竟凭藉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和出色的马术,硬生生衝破了数层秦军的拦截,直扑嬴政所在的战车之下!
「嬴政——!下来受死!」
他弃了战马,仰天狂吼,手中弯刀带起一片血光,气势惨烈如修罗。
嬴政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极淡的、属于武者的兴味。他轻轻一按车軾,身形飘然而下,落于地面,竟无半分烟火之气,与阿提拉的狂暴形成了鲜明对比。
「寡人便予你一战。」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毋庸置疑的帝王威严。
没有多馀的废话,阿提拉咆哮着发动了攻击!他的刀法毫无章法,却充满了草原搏杀的野性与狠戾,每一刀都势大力沉,快如闪电,捲起腥风血雨,专攻要害,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弯刀划破空气,发出呜呜的厉啸,刀光织成一片死亡之网,瞬间将嬴政笼罩其中。
然而,嬴政的身法却如同鬼魅。他并未急于硬撼,脚步微错,身形在间不容发之际从容避开每一记致命的劈砍。玄色的大氅随风舞动,宛如暗夜中绽放的墨莲。他并非闪躲,而是在观察,在等待,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冷漠与从容。
噹!
终于,太阿剑第一次挥出,精准无比地架住了阿提力劈华山的一刀!火星四溅!
阿提拉只觉一股沛莫能御的巨力从剑上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心中惊骇更甚:这秦王的力量,竟如此恐怖?!
嬴政的剑法随即展开。不同于阿提拉的狂野,他的剑势大开大闔,却又精妙入微,每一剑都带着帝王的堂皇大气与冰冷的杀伐决断。太阿剑在他手中,彷彿有了生命,时而如长江大河,绵绵不绝;时而如雷霆一击,凌厉无匹。剑光闪烁,将阿提拉完全压制。
嚓!一声轻响,阿提拉的肩甲被挑飞,带起一溜血珠。
噗!又是一剑,在他大腿上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阿提拉踉蹌后退,鲜血迅速染红了他的战袍。疯狂逐渐被恐惧和绝望取代,他发现自己在对方面前,竟如同孩童般无力。
「结束了。」嬴政的声音冰冷地宣判。
他身形骤然加速,化作一道玄色闪电,太阿剑划破长空,带起一道璀璨夺目、彷彿能吸纳所有光线的寒芒!那剑光如此之快,如此之利,彷彿超越了时间的流速!
阿提拉只觉眼前一花,喉间一凉,所有的力气瞬间被抽空。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到鲜血正从自己颈间喷涌而出。
嬴政与他错身而过,稳稳站定,太阿剑尖斜指地面,一滴殷红的血珠正顺着锋锐无匹的剑脊缓缓滑落,滴入尘土。
曾经不可一世、纵横草原的梟雄阿提拉,眼中的疯狂与赤红迅速黯淡下去,身体晃了晃,最终轰然倒地,魂断于大秦龙帝剑下。
狼吻峡之战,终以一种超越这个时代理解的方式,落下帷幕。
硝烟渐散,绝壁之上,凤凰影像早已消散。沐曦静静地看着下方尸横遍野的战场,眼中闪过一丝悲悯,但更多的是尘埃落定的寧静。
嬴政还剑入鞘,发出清脆的扣响。他转身,一步步走到沐曦身边,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微凉的手。他的目光并未在脚下败亡的敌酋身上停留一秒,而是深深地凝视着沐曦,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激赏、庆幸与一种近乎骄傲的绝对佔有。
「曦,」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彷彿带着某种天地共鸣的回响,「孤得卿,非天下至幸,乃天意使然。」
此一战,沐曦未发一言,却已道尽千言万语。无声之处,惊雷万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