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该
作者:介下如如      更新:2026-02-18 14:22      字数:2689
  雨比她想象的大。
  她穿着白色的棉布裙子出门时,天还只是阴着。
  走到半路雨就泼下来了,她撑开伞,可没什么用,风把雨丝吹得斜斜的,裙子很快湿透,沉甸甸地裹在小腿上。
  这条裙子是前年阿婆扯布做的,领口开得小小的,袖子到肘弯,是她在家里穿惯的衣裳。出门时懒得换,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山路被雨水泡得松软,每一步都陷进去,再费力拔出来。那双布鞋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鞋里灌了水,走一步,咕叽一声。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她忽然站住了。
  低头看着自己手里——一把伞,就一把。
  她是来送伞的。可她只带了一把伞。
  那她来送什么?送完自己淋回去?
  她站在雨里,愣了好几秒。
  山路拐过一个弯,还是没有他的影子。她站住,喘了口气,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在眼前挂成一道帘子。
  要不……回去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脚却还在往前走。
  转过又一个弯,她终于看见了他。
  他站在一棵老樟树下,背对着她,画夹抱在怀里,用外套裹着。雨水顺着他低垂的头发往下淌,从后颈滑进衣领,把肩背那块洇成深色。
  她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忽然不知道怎么开口。
  “陈……陈先生。”
  声音被雨冲得很轻。
  他回过头。
  看见她的那一瞬间,他脸上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快得像是她的错觉。然后那表情敛去了,只剩下惯常的平淡。
  “你怎么来了。”
  她举了举手里的伞:“阿婆……阿婆让我来的。”
  他看着她,没说话。
  那目光太长了,长得她垂下眼,盯着自己沾满泥巴的鞋尖。
  “伞给你。”她把伞往前递,“我先回去了。”
  他走过来。
  停在她面前,低头看她。雨水从他发梢滴下来,落在她伸出去的伞面上。
  “你淋成这样,让我打伞?”
  他的声音低低的,哑哑的。
  她没抬头,只是把伞又往前递了递:“我没事。”
  他没接。
  反而伸手,把她举伞的手轻轻按了下去。
  “一起走。”
  他说完,从她身边擦过,往前走。
  她愣了一下,转身跟上。手里还举着那把伞,举也不是,收也不是。最后她收了伞,抱在怀里,和他并肩走在雨里。
  雨打在脸上,凉凉的。
  谁都没说话。
  山路很长。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泥泞。余光里能看见他的袖子,湿透了,贴在小臂上。
  她想起那天晚上,这只手攥过她的手腕,这只手碰过她的脸。
  她垂下眼,往旁边挪了挪,离他远一点。
  他没动。
  可没走几步,她又不知不觉挨近了。
  山路窄,只能这样。
  她对自己说。
  雨越下越大。她那件白色棉布裙子已经彻底湿透,贴在身上,冷得她有点发抖。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冷吗?”
  他忽然问。
  她愣了一下,摇摇头:“不冷。”
  话刚说完,一阵风刮过来,她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他没说话,只是把外套从画夹上拿下来,递给她。
  “穿上。”
  她看着那件外套——已经湿了半边,可总比没有好。
  “不用,你……”
  “穿上。”
  他打断她,语气很平,没什么情绪。
  她接过来,披在身上。
  外套上有他的气息,被雨水冲得很淡,可还是有一点。那气息钻进鼻子里,她鼻子忽然就酸了。
  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袖口。
  他怎么那么……
  冷淡。
  可这不是她要的么。
  眼眶热热的,她拼命忍着。
  别哭。
  别哭。
  有什么好哭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下去。
  ---
  回到老宅时,天已经快黑了。
  阿婆站在廊下张望,看见他们俩淋成那样,哎哟一声就跑过来。
  “这是怎么弄的!囡囡你浑身都湿透了!快去换衣裳!”
  她被阿婆拉着往里走,经过他身边时,听见他在后面说:“阿婆,是我不好,让沉小姐来接我。”
  她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上楼换了干衣裳,把那件湿透的棉布裙子丢进脏衣篓里。沾了泥,怕是洗不干净了。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人——脸色苍白,眼睛却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狼狈得很。
  她想起刚才在山里,他站在她面前,把外套递给她时的那个眼神。
  不是心疼。
  不是关切。
  是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的、像是压着什么东西的眼神。
  她看不懂,也不想看懂。
  晚饭他没下来吃。
  吴妈说他有点咳嗽,喝了姜汤就睡了。
  她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饭,一口也没动。
  阿婆看她一眼,没问什么,只是把那碗汤往她面前推了推。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姜汤很辣,辣得眼眶又热了。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隔壁很安静。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脑子里反复想的,不是那晚的事,不是他碰她眼角的那一下,甚至不是他把外套递给她时那个复杂的眼神——
  她想的是自己。
  想自己今天为什么要去。
  为什么一看到下雨了就想到他,就拿伞出了门。
  想自己走在那条山路上,又冷又累,鞋里灌满了水,裙子上沾了泥,狼狈得要命,却还是一步一步往前走。
  想自己看见他站在那棵树下时,心里那一下——不是松了口气,不是放心了,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的东西。
  想自己和他并肩走在雨里,明明可以离远一点,却不知不觉又挨近了。
  想自己披着他的外套时,闻到那一点点气息,听着他的语气,鼻子怎么就酸了。
  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想起一个词。
  活该。
  活该你这么难受。
  活该你睡不着。
  活该你心里堵得慌。
  是你自己要去的。
  是你自己走那条路的。
  是你自己,明明知道不应该,却还是——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眼眶又热了。
  这一次,她没忍住。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枕头里,湿了一小片。
  她没出声,就那么躺着,让眼泪一直流。
  反正没人看见。
  反正……
  她想,反正他也看不见。
  眼泪流得更凶了。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很静。
  她哭了一会儿,慢慢停了。眼睛肿了,鼻子也堵了,难受得很。
  可她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好像松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然后她想起一件事——他的外套,她忘了还。
  还挂在楼下的衣架上,湿的,大概吴妈已经收走了。
  她闭上眼,不想了。
  可脑子里还是冒出一句话:
  明天见到他,该说什么?
  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