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怒火(四)
作者:
落雨 更新:2026-03-11 14:11 字数:4975
夜已深,路灯昏黄地洒在楼梯间。赵文昌走在前面,开门,开了灯。
“进来坐吧。你赵嫂下班还没回来,就我一人。喝水?”
林晚星被周雅琴扶着坐下,导盲杖靠在沙发边。她闻着熟悉的家居味,心稍安。林建宏坐对面沙发,点起一根烟。周雅琴挨着女儿。
赵文昌倒了四杯水,坐下,揉揉太阳穴。“行了,说说吧。你们家怎么闹到今天这地步?要断绝关系?晓阳那小子脾气倔,我知道,但他不是无缘无故的。”
周雅琴叹了口气,“赵老哥,你不知道……之前,老林他……拿了晚星的钱。晚星省吃俭用攒了点积蓄,老林喝酒,就……就偷偷拿了。晓阳知道后,气坏了,说我们不配当父母,就带着晚星走了。走的时候,说再不回来。”
林建宏低头抽烟,没吭声,烟雾在灯下缭绕。
赵文昌眉头皱起:“虽然晚星是你们的子女,但也不能随便拿她的钱啊。那是她自己的劳动所得,你们做父母的,得尊重。”
周雅琴赶紧点头,抹着眼泪:“是,是,赵老哥教育的对。都是我们做父母的错。老林喝酒上头,我也没劝住。我们会把钱还给晚星的。晚星,妈保证。”
林晚星的瞳孔没有焦距,却忽然亮了亮。她微微偏头:“妈,那些钱……你愿意还我吗?”
周雅琴转头看向林建宏,他顿了顿,点点头,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却没发作。“嗯。还。”
周雅琴见状,赶紧哄道:“晚星,你看爸都答应了。但钱在家里里,得回去拿。拿了钱,你们就别和晓阳在外头住了。家是家,妈给你做好吃的,爸也戒酒。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林晚星低头,手指轻轻摩挲着导盲杖的把手。那些钱,对于现在来说不算什么——晓阳跟着顾爷,赚得不少,能养她。但那是她辛辛苦苦攒下的,每一分都是帮人按摩赚来的。
不能总靠弟弟,她得有自己的底气。如果父母真肯还,或许……可以考虑不断绝关系。但住回去?不可能。那个家,满是酒味和争吵的回忆,像个牢笼。
她想了想,转向赵文昌的方向:“赵叔,您觉得呢?”
赵文昌喝了口水:“晚星,你和晓阳这些年不容易。我知道些你们家的事。林建宏,他只要你真心道歉,改正错误——戒酒,晚星还是可以认你们的。血缘这东西,断不了。但住不住一起,你们自己商量。”
周雅琴赶紧推了推林建宏的胳膊:“老林,你说句话啊。”
林建宏灭了烟头,第一次在外人面前低头。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晚星……爸错了。以前喝酒打你们,是爸不对。钱……爸还你。爸以后不喝了。”
林晚星的心颤了颤。爸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软弱,她小时候很少听到。她点点头:“好。爸,只要把我的钱还我,我可以劝晓阳不断绝关系。我们……还是你们的孩子。”
林建宏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周雅琴见状,赶紧拉着女儿的手:“那就走吧,晚星。回家拿钱。妈给你炖鸡汤喝。”
林晚星犹豫了下,点头:“好。但赵叔,我自己去就行。”
赵文昌放下水杯,皱眉:“晚星,我跟你一起去吧。怕你们又闹起来,我好调解。”
林晚星笑了笑:“谢谢赵叔。但不用。这是我们家事,我相信爸妈。等下我叫晓阳来接我就行。”
赵文昌看着她,眼神有些疑虑。晚星这丫头,心善。他叹了口气:“行。尊重你的意见。毕竟是人家的家事。我就不掺和了。但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周雅琴赶紧拉着林晚星站起来:“走吧,晚星。”
林建宏起身,拿了钥匙。叁人出门,赵文昌送门口,看着他们离开。他摇头,回了屋,点了根烟。心里总觉得不安,可又说不上来。
林晓阳走路花了二十分钟,
他来到赵叔家门口,抬手敲门,门开了,赵文昌站在门槛上,穿着家居服,身后客厅灯亮着。
“晓阳?这么快?”赵文昌惊讶地扬眉,“进来坐?”
林晓阳没动,喘着气问:“赵叔,我姐呢?”
赵文昌顿了顿:“回家了。你爸妈带她回去拿钱。晚星说不用我跟,让你去接她。”
林晓阳的心一沉。回家?感觉不对劲,一股冷风从后脖颈灌进去。他没多说,转身就走。“谢谢赵叔。我去接她。”
赵文昌在身后喊:“晓阳!别冲动!有事给我打电话!”
林晓阳没回头,脚步更快了。
周雅琴扶着林晚星来到家门口。“晚星,慢点。门槛高。”
林晚星用导盲杖点着地面,熟悉的泥土味和陈年酒气扑面而来。客厅的地板还是那块块不平的瓷砖,她小时候常在这里绊倒。
空气里混着霉味和剩饭的馊臭,她皱眉,却没说话。林建宏走在前面,开灯,灯泡晃荡着发出嗡嗡声。
“爸,钱呢?什么时候还给我?”
林建宏站在客厅中央,影子拉得老长。他转过身,反手就是一巴掌,扇在林晚星右脸。啪的一声脆响,她的身体歪了歪,耳朵嗡鸣,脸瞬间火烧般疼。
“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丫头!”林建宏吼道,“老子养你这么大,你翅膀硬了?连爹都不认了?!”
林晚星捂着脸,脑子空白了两秒。疼,不是最疼的。最疼的是心——她反应过来,一切都是圈套。爸的道歉是假的,妈的眼泪是假的。
他们从没想过改,只是想把她骗回来,骗回这个牢笼。钱?哪来的钱,早花光了。
“老林!你干什么!”周雅琴冲上来,拉住林建宏的胳膊,“之前说好了,把孩子领回来,不打的!你答应我的!”
林建宏猛地一推,周雅琴踉跄后退,撞在茶几上,茶杯碎了一地。她摔坐在地,捂着腰:“老林!你疯了?!”
“疯?!”林建宏指着她们,“老子的一切不幸,都是你们带来的!你要不是生了个瞎丫头,老子用得着天天喝酒解闷?晚星,你从小就是拖油瓶,花老子多少钱治眼睛?结果呢?没治好,还天天摆张臭脸!雅琴,你天天哭哭啼啼,怨老子没本事!老子下岗是天灾?你们娘俩,就是老子的扫把星!要不是你们,老子早发达了!”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飞溅,脚步逼近林晚星,像要继续打。
林晚星从沙发上站起来,导盲杖掉在地上。心里的委屈和怒火一下子涌上来——从小到大,爸的酒瓶、骂声、拳头,都是这样。妈的眼泪,也总是这样无用。她试图反抗,伸手去推林建宏的胸口:“爸!你够了!我们走,是你们逼的!”
林建宏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用力一甩。林晚星的身体失去平衡,后退几步,后脑重重撞在客厅的旧柜子上。柜角尖锐,撞击声闷闷的。她眼前一黑,疼痛如潮水涌来,身体软软滑倒在地。血从后脑渗出,染红了地板。
周雅琴尖叫起来:“晚星!老林?!”
林建宏愣住,看着地上的血,酒劲上头。
林晓阳离家还有一段距离,就闻到空气里隐隐飘来的血腥味,混着雨后的泥土和铁锈的臭气。他的心一沉。
远处,自家小楼的灯光从窗户漏出来,昏黄而刺眼。隐约传来打砸的声音——玻璃碎裂,家具倒地的闷响,还有低沉的咒骂和尖叫。
他暗道不好,脚步瞬间加快,从小跑变成狂奔。
推开铁门,血腥味扑面而来。客厅里没人,只有凌乱的痕迹:沙发歪斜,茶几上的杯子碎了一地,地板上斑斑点点的血迹从卫生间门口蜿蜒流出。
卫生间传来母亲的惨叫——尖锐、断断续续;父亲的喘息粗重如野兽,还有刀砍在肉体上的闷响,一下一下,像在剁什么活物。
林晓阳的脑袋嗡的一声空白。他一眼看见林晚星倒在客厅地板上,身体蜷曲,后脑勺一片暗红的血迹。他的心像被撕裂,冲过去跪下,颤抖着手探她的鼻息。
还有呼吸,微弱却稳稳的。胸口的大石头落地了些,可紧接着,怒火和恐惧如潮水涌来。他抬头看向卫生间,血从门缝里缓缓流出,汇成一条细细的红河。
脚步声从里面传来,踉踉跄跄。
林建宏走出来了,手里还握着一把菜刀,刀刃上血迹斑斑,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他满身血污,衣服被撕裂,脸上混着汗和血,眼睛赤红,带着一种痴呆的疯狂。身体颤抖着,嘴里还低声咒骂着:“周雅琴……你这个贱人……扫把星……”
林晓阳的瞳孔剧震。他喘息着,握紧腰间的枪,金属的凉意让他清醒了些。
他飞快地把姐姐护在身后,挡住林建宏的视线。空气里血腥味更浓,混合着林建宏身上的酒臭,让他想吐。
林建宏看见他,先是愣住,随即眼睛亮了亮,似乎清醒过来。刀从手里滑落,叮的一声砸在地上。
他忽然哭起来,哭得扭曲,像个孩子,却又带着疯狂。
“晓阳……晓阳,你回来了。爸知道错了……离开这儿,你还认爸这个爹。爸现在只需要你帮个忙……解决你姐,这个祸端……咱们林家的霉运就没了。爸的苦,都是她带来的……瞎子,拖累……杀了她,咱们一家人,好好过……”
林晓阳没说话,胸口起伏得厉害。枪已经从腰间抽了出来,握在手里,黑洞洞的枪口微微颤抖。林建宏的话像刀子,一下下扎在他心上。祸端?姐?从小到大,姐是他的光,是他唯一不舍的温暖。现在,这个疯子要他杀姐?
林建宏见他不语,继续哭着劝:“晓阳,只要你还认爸,咱们还是父子。……爸知道你有本事……杀了她,一切都好……”
“是你疯了。”。他慢慢放下枪,林建宏眼睛一亮,以为他同意了。可林晓阳的另一只手,已经从姐姐发间取下那支银簪——栀子花簪头在灯光下闪着冷光。他握紧簪子。
林建宏还在解释:“这都是为了这个家……晓阳,你懂爸的苦……只要解决她……”
“草你妈,林建宏!”林晓阳忽然暴起,“我要杀了你!”
林建宏慌了,疯狂地后退:“晓阳!你干嘛?!我是你爹!”
林晓阳扑上去,干脆利落。“我要杀了你,老杂种!”
簪子如闪电般扎入林建宏的心脏。林建宏惨叫一声,身体一僵,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簪身。他倒地,反抗着,双手乱抓,想推开林晓阳。
可林晓阳骑在他身上,眼睛里只有恨意。一边骂,一边扎,一边扭。簪子在肉里搅动,血如泉涌,溅了林晓阳一身一脸。“你他妈毁了这个家!毁了姐姐!毁了妈!毁了我!去死吧你!”
林建宏的惨叫渐弱,身体抽搐了几下,没了动静。眼睛还睁着,里面是震惊和不甘。林晓阳喘着气,从尸体上下来,手里簪子还滴着血。
他闭眼,胸口像被堵住,喘不过气。转头看向卫生间,门虚掩着,血从里面流出更多。
他推开门,看见周雅琴的尸体。倒在马桶边,身上刀伤横七竖八,血肉模糊。眼睛还睁着。林晓阳的腿一软,跪坐在地上。
哽咽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先是低低的呜咽,然后是撕心裂肺的哭泣。眼泪混着血迹往下淌,他抱住膝盖,像个孩子。“姐姐……为什么……为什么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擦干眼泪,站起来。脑子转得飞快——这些天跟着孟强学的东西,现在派上用场。把刀塞进林建宏手里,调整尸体位置,让它看起来像林建宏先杀了周雅琴,然后周雅琴反击,刺中他心脏。血迹、指纹、痕迹,都抹得干净。
捡起枪,再次查看姐姐的伤势——后脑勺肿了,但没裂开,只是晕了过去。脉搏稳。他深吸一口气,出门,直奔赵叔家。
赵文昌家客厅,电视开着,新闻联播的声音单调地响着。赵文昌靠在沙发上,抽着烟,心里总是不踏实。有根刺扎着,坐立不安。厨房里,赵嫂在切菜,锅里炖着排骨,香气飘出来。
“老赵,今天这事儿……那姐弟俩真可怜。爸妈那样,换谁都得跑。”赵嫂从厨房探头,闲聊道。
赵文昌嗯了一声,灭了烟头。“是啊。晚星心软,我总觉得林建宏那人……没那么容易改。哎,希望别出事。”
敲门声忽然响起,急促而重。赵文昌被吓了一跳,心跳漏了一拍。他起身开门,看见门外站着林晓阳。满身血渍,脸上混着泪和血。
“赵叔……”林晓阳声音一出口,就哭出来,哭得撕心裂肺。
赵文昌的心一跳,瞬间慌了。“晓阳?!怎么了?!血……这是怎么回事?!”
林晓阳没答,只是哭。赵文昌脑子嗡嗡响,拉着他进屋。赵嫂从厨房出来,看见这一幕,脸色煞白。“老赵……这……”
“别问了!”赵文昌声音发颤,“晓阳,你姐呢?”
林晓阳哽咽着:“家……回家看……”
赵文昌的心沉到谷底。他抓起外套,冲出门。一路心慌得像要跳出胸腔。林晓阳在一旁,哭声渐止,却还抽泣着。
推开林家铁门,赵文昌一生都忘不了那场景。客厅血泊横流,林晚星晕在沙发上。林建宏倒在地上,心口一个血洞,刀握在手里。
周雅琴在卫生间,尸体冰冷,刀伤触目惊心。空气里血腥味浓得化不开,像地狱。
赵文昌腿靠在门框上。震惊、悲哀,如潮水涌来。他转头看向林晓阳,后者低头,没说话。可赵文昌的直觉告诉他,这事儿,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