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天色阴沉，有些沉闷。
  为了表达对节目的尊重，初初还是花了心思打扮，选了一件剪裁合身的雾霾蓝丝绒长裙，复古方领恰到好处地露出锁骨和天鹅颈，腰身收得极细，裙摆则自然垂落至小腿肚，外面搭了一件米白色肌理感短外套，中和了丝绒的隆重感。
  妆容也与平时不同，重点全落在了眉眼间。眼线微微拉长，大地色系的眼影点缀着碎钻般的细闪，让那双眼睛显得越发深邃迷离。再配上豆沙红唇膏，整个人透着一股清冷疏离的气质，美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下午四点，初初依着乔令的安排准时抵达礼堂后台。
  此时的后台像个沸腾的开水锅，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各种颜色的电缆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地板上缠绕，工作人员挂着胸牌飞奔来去，扯着嗓子喊着：“灯光组！叁号追光再试一次！”“音响老师，麦克风电池换了吗？”
  乔令跟个陀螺一样在各个区域打转，额头上还带着细汗，一看到初初，他眼睛瞬间亮了，叁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别紧张啊！你就当下面坐着的都是大白菜。那边有吃的，想吃什么随便拿，千万别饿着肚子上台！”
  他快速交代着流程，今晚一共五位男嘉宾和五位女嘉宾。中途可能会安排一位“特别男嘉宾”空降，但具体是谁、在什么环节上场，还得视节目时长和现场效果而定。
  女嘉宾们被集中在了一个稍显宽敞的化妆区域。初初到时，李婧颜早就盛装出席在等候区，依旧是张扬跋扈的做派，一袭正红色的小吊带紧身裙，大波浪卷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配上烈焰红唇。
  初初则在角落找了个椅子安静坐下等待。
  另外叁位女嘉宾看到初初，互相交换了个眼神，便主动凑了过来。节目组在选人上确实花了心思，这叁位也是风格迥异的美女：可爱甜妹林心妍，飒爽御姐秦葑，以及知性学霸姜知礼，各有千秋。
  “你好呀，你就是初初吧？早就听说过你，本人好漂亮呀！我叫林心妍。”穿着粉色纱裙的女孩笑盈盈地搭话，熟络地亮出手机，“大家都在一个节目，加个微信吧？以后可以一起玩。”
  秦葑和姜知礼也跟着友善地打招呼。
  初初礼貌地点点头，从包里拿出手机：“好，我扫你们。”
  正加着好友呢，姜知礼往后退了一步，鞋跟好死不死地卡进了地上的电线槽里。她身子猛地一歪，眼看就要狼狈摔倒。
  初初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稳稳扶住她的腰，将人拉了回来。
  “当心。”初初松开手，声音淡淡的。
  “天哪，吓死我了！谢谢你啊！”知礼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感激地看着初初：“你人真好，而且离近了看，你皮肤好好啊，用的什么粉底？”
  “虫草粉底液。”
  这个关于化妆品的话题一下子打开了女孩们的话匣子，冰一下子就破了，大家你来我往地闲聊，从护肤品聊到衣服品牌再聊到美食。
  与这边的和谐社交不同，李婧颜此刻正抱着手臂，踩着高跟鞋在原地暴躁地走来走去，一门心思全扑在手机上。她正疯狂地发消息，试图寻找几个能在观众席做她“托”的人。
  “对，就是要喊得大声点！等我出场的时候，必须要有人喊‘李婧颜我爱你’！气氛必须给我烘托到位，懂吗？事后请你们吃大餐！”她详密地布置战术。
  按照节目规定，在正式录制开始前，男女嘉宾是不允许接触的，以免破坏了台上初见的化学反应和神秘感。男嘉宾们此时被安置在舞台另一侧的候场区。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尽管中间隔着重重迭迭的幕布和道具，每当有男嘉宾以“去洗手间”或者“找工作人员”为由路过女嘉宾这边的走廊时，总会有意无意地放慢脚步，眼神疯狂地往这边瞟。
  手机震动了一下。
  叶赏和祝君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阶梯教室，投影仪已经打开，易拉宝上写的Evan讲座介绍，现场座无虚席。
  叶赏：【[图片] 现场打卡！人巨多，连过道都坐满了，我们好不容易抢到的前排！】
  祝君：【讲座五点准时开始，大概一个半小时结束。我们算过了，六点半往回跑，绝对能赶上你们七点的节目！[奋斗][奋斗]】
  李婧颜秒回：【记得啊，一进场就找好角度，一定要帮我拍点好看的照片！要那种不用P就能直接发朋友圈的live美貌暴击！】
  叶赏：【遵命！】
  六点左右，赞助商的团队进场了。那是一家主推中餐的外卖APP，为了刷品牌好感度，几个穿着明黄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正提着保温箱，在外面布置站台，准备给全场派发零食、奶茶和花花绿绿的满减券。
  六点半，外面的动静渐渐涌进后台，观众开始陆陆续续进场。走廊上排队领零食的喧哗声、杂乱的脚步声，以及兴奋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将大礼堂的气氛一点点推向高潮。
  在食物味道充斥的嘈杂环境中，初初依旧安静地坐在椅子上，面前的食物一点没动，连水都没喝几口。
  李婧颜终于安排好了她的“气氛组”，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初初旁边。她转头上下打量了初初几眼，突然伸出手肘拐了她一下。
  “哎，”李婧颜语气里带着几分狐疑，“你总不吃东西是怎么回事儿？”
  初初偏头看她。
  李婧颜挑了眉，语出惊人：“女生不吃东西，要不就是怀孕了，要不就是ED了。你是哪个？”
  初初缓缓转回头。
  过了1分钟。
  “我现在倾向于后者。” 她回。
  对面人听到后明显愣了一下，随后认真地盯着初初看了一会儿，眼神有些复杂，透出一种“原来你这种看起来完美无瑕的人，也是有毛病、有缺点”的微妙释然。
  若是平时，她肯定要开口刺上几句，但这次她难得地闭了嘴。站起身，李婧颜走到赞助商那堆高热量食物前挑挑拣拣，最后拿了一盒轻食沙拉走回来，直接塞进初初手里。
  “吃这个，这个清淡。”李婧颜别过脸，佯装看不远处正在调试镜头的摄像大哥，“多少吃点。别一会儿上了台，男嘉宾还没开始选呢，你先饿晕过去了，那可太抢风头了，我绝不允许有人在台上比我戏还多。”
  “谢谢。”
  “赶紧吃你的吧。”李婧颜哼了一声，掏出化妆镜开始补口红。
  节目倒计时还有10分钟，大礼堂开始循环播放《FOR YA》。
  打开沙拉盒，叉了几块生菜，初初慢慢咀嚼，其他女嘉宾开始站起来深呼吸，手掌轻拍胸脯说好紧张。
  前方舞台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音响测试声，紧接着，外面的观众席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欢呼。乔令拿着对讲机冲进候场区，声音因为激动有些破音：“准备了准备了！还有叁分钟开场！所有人检查麦克风，深呼吸！今晚绝对是个大场面！”
  空气在这一瞬间被抽紧，喧嚣与期待交织在一起，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大幕拉开的那一刻。
  五。
  四。
  叁。
  二。
  一。
  重低音电子乐毫无预兆地砸进礼堂，几道炫目冷色镭射灯如利剑劈开场内的昏暗，台下黑压压的观众席瞬间爆发出掀翻屋顶的尖叫。
  主持人在热烈欢迎的音乐中款款登台，热情从容地开场，叁言两语就将现场氛围烘托得恰到好处。为了一直抓住观众的注意力，节目组也不搞什么冗长的开场白，主持人快速鸣谢赞助商、宣读规则后，便直奔主题。
  “废话不多说，有请我们今晚的五位女嘉宾！”
  五把高脚椅在舞台右侧一字排开，伴随动感切光，五个女生从后台出来依次落座，背后巨大的LED屏幕同时亮起，在主持人的安排下开始轮番播放提前录制好的个人介绍VCR。
  按照姓名排序，初初排在第一个。
  VCR里的初初背景很素，衣着简单，脸上的表情可以用“毫无波澜”来形容，她甚至没对着镜头笑，只是平静简单地自报家门。
  画面切回现场，一束追光打在初初身上，雾霾蓝的丝绒长裙衬得她落落大方，她握着麦克风，眼神越过乌泱泱的观众席，虚无地落在礼堂最后方的一盏安全出口指示灯上。
  “大家好，我是初初。”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连个多余的音节都没带，那种游离在状况外的状态，让台下诡异地安静了一秒，随后爆发出的欢呼声直接盖过了背景音乐。根本不需要主持人刻意铺垫，她的颜值和那种“生人勿近”的清冷感早就在两校的各种八卦群里传疯了，今晚有不少人就是冲着她来的。
  前排左侧的观众席里，猛地站起一个大高个，正是上次在学校试图搭讪初初的那个金发小哥。他两眼放光，手里居然还举着个用荧光笔现写的简易牌子，扯着嗓子用带有口音的中文大喊：“初初！”
  既然乔令给的是既定剧本，那她只要到了特定的环节给出反应就行，那块决定男嘉宾去留的“对号牌”被随意地搁在腿上，她继续盯着指示灯走神。
  紧接着，大屏幕切到了李婧颜。
  画风突变，VCR里的她张扬得像是一团火，每一个眼神都在宣告“老娘天下最美”。
  现场立刻响起了极其配合的呐喊声。
  “李婧颜！！颜神！！艳压群芳！！”
  “颜颜看我！！今晚你最靓！！”
  声音从礼堂的四个角落呈矩阵式爆发，整齐划一，中气十足。周围不明真相的观众被这突如其来的排场震得一愣一愣的，也跟着稀里糊涂地鼓掌起哄。
  李婧颜坐在初初旁边，红唇微启，对着台下飞了个极具风情的吻，然后像个女王一样心满意足地靠回了椅背上，“气氛组”托儿表现得非常完美。
  剩下叁位女嘉宾也依次自我介绍，观众们都很卖力地鼓掌欢呼，不让任何一个女嘉宾被冷落。
  全部介绍完毕后，男嘉宾开始挨个登场。
  第一个出来的，是个搞音乐的才子，来自CU，叫叶飞声。出场配的音乐极缓，本人留着一头艺术家标配的波浪长发，抱着把破木吉他。VCR里，他走在落叶满地的街头，开口闭口都是“灵魂的共鸣”、“流浪的意义”和“极致的浪漫”，俨然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理想主义者。
  李婧颜关了自己面前的麦克风，偏过头，压低声音对初初吐槽：“浪漫能当饭吃？我宁愿坐在新提的跑车里哭，也绝不去吃他这破木吉他的苦。”
  初初倒是有点意外，她原以为，像李婧颜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从小什么都不缺的大小姐，在感情上会是那种追求纯爱的人。
  台上，音乐才子直接开始了他的才艺展示，连弹带唱搞了几首民谣，时不时还甩一下那头飘逸的长发。
  初初和李婧颜无动于衷地把对号牌子扣得死死的。但总有人吃“才子流浪”这一套。台下不少女生被迷得直冒星星眼，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
  林心妍的对号牌一直立在手心，叶飞声一曲唱罢，心妍直接非常自然地接了两句和音。音乐才子眼睛一亮，径直走到她面前，两人在台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来了个深情对唱。火花四溅，完全来电。没有任何悬念，两人直接牵手成功，在全场的起哄声中领走了节目组准备的“情侣基金”。
  台上还剩四个女嘉宾。
  二号男嘉宾田义理紧接上场。这是一位符合大众刻板印象但又很有质感的“hot nerd”。挺括的格子衬衫，无框眼镜，清爽的短发，透着一股聪明且禁欲的气息。
  没有俗套的自我介绍，义理直接走到道具黑板前，拿起粉笔“唰唰”写下了一长串极其复杂的微积分公式，然后转头看向所有人。
  台下的观众全看傻了。
  “这写的啥？天书吗？”
  “不知道啊，但是感觉好牛逼！”
  “管他呢，起哄就完了！”
  底下的男生们嗷嗷直吹口哨。在这一浪高过一浪的喧嚣中，舞台右侧有人举起麦克风流利地报出了那个公式的最终答案——一个完美的心形函数图像。
  是姜知礼。
  两人视线隔空交汇，相视一笑。那种高智商同频的默契根本藏不住，隐秘的化学反应瞬间点燃了全场，台下观众敏锐地捕捉到了这股要命的张力，爆发出阵阵“在一起”的起哄声。在主持人顺水推舟的调侃下，两人的手大方而自然地交握在了一起。
  女嘉宾还剩叁个。
  叁号男嘉宾靳风忙不迭地迈着风骚的台步走了出来。也是CU的学生并兼职模特，身高腿长，五官确实帅，但他身上那股“我知道我很帅所以你们都得迷恋我”的劲儿，隔着十米远都能闻到，拿着麦克风，时不时还摸一下自己的下巴，冲着镜头抛媚眼。
  “最烦这种自恋狂，narcissist。”李婧颜眉头紧锁，眼神里全是嫌弃，“跟我那个劈腿的前任一个德行，一天照镜子的时间比看我的时间都多。”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李婧颜想都没想，第一个把手里的对号牌狠狠扣了下来，这举动惹得台下观众爆发出一阵哄笑，有人大喊：“颜神霸气！拔剑斩情丝！”
  然而，这位自恋模特根本没在意李婧颜的灭牌。他上台的目标极其明确，直接走到秦葑面前。
  “我今天，就是为了秦葑来的。”他对着麦克风，深情款款。
  台下观众瞬间发出连连卧槽声，瞪大了双眼，这怎么回事儿啊？！
  秦筱平时也是个模特，很御姐风。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两人的社交圈子绝对高度重合，可能私底下早就心意相通、有点暧昧了。今天跑到这儿来，八成就是借着公家的舞台走个过场，顺便公费谈个恋爱。
  底下的观众虽然感觉自己像在看那种写满工业糖精的电视相亲节目，猜不透这到底是真情流露还是节目组的狗血剧本，但人类的本质就是爱看热闹。
  “亲一个！亲一个！”
  在一片闹腾中，第叁对也顺利牵手下台。
  不知不觉，节目已经狂飙突进了一个半小时。
  原本拥挤的舞台右侧，现在空空荡荡，只剩下两把高脚椅。
  一把坐着始终游离在外的初初；另一把坐着明艳张扬、满脸写着“别来沾边”的李婧颜。
  剩下的男嘉宾其实真算起来也就剩下一个，因为另外一个是按照剧本来充数的乔令。
  舞台侧面的阴影里，乔令猫着腰，借着音响的掩护凑到主持人身边：“差不多了，节奏压一压，先来个中场休息20分钟，一会儿把另外一个男嘉宾过完，你就先直接cue场下的观众。问问有没有人，要上来当‘特殊男嘉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