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都不要我,还要抢走我的于斐
作者:咕且      更新:2026-03-10 16:15      字数:4683
  就在蒋明筝掰着手指头,数到第七个日落,以为希望真的随着那个男人消失的脚步声一起湮灭时,他又出现在了孤儿院门口。风尘仆仆,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西装皱得不成样子,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
  蒋明筝远远看见他,心脏猛地一跳,那点被她强行压下去的、名为“期待”的小火苗,“噗”地一声,瞬间又燃了起来,烧得她眼睛发亮。她紧紧牵着于斐的手,下意识地就要往前冲,想去问“叔叔,救兵搬来了吗?我们能走了吗?”
  可她脚步还没迈开,就硬生生停住了。
  张芃没有像上次那样,急切地奔向她和于斐。他先是去找了张院长,两人在办公室待了很久。蒋明筝背着书包抱着膝盖,和于斐坐在老槐树下的石阶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阳光很好,可她却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大点了她才知道这种浑身发冷的感觉名为‘不安’。
  门终于开了。张芃走了出来,脸色比进去时更加灰败,眼神躲闪着,不敢往他们这个方向看。他低着头,步履沉重地穿过院子,走向等在不远处的融策同事。那个漂亮的荣总也在,脸色同样不太好,看向两个孩子的眼神里有同情,但无奈更甚,女人正低声和他说着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安慰,又像是……在传递不得不放弃的终止讯号。
  蒋明筝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她没有动,只是看着。看着张芃和同事们简单交谈,看着他们开始整理并不多的行李,那里面,没有她和于斐的任何东西。
  他没有提领养的事。
  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哪怕只是远远地,对她和于斐笑一笑,招招手。
  那一瞬间,蒋明筝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碎了。不是难过,不是失望,是一种更尖锐、更空茫的疼痛,那是被人小心翼翼地捧到云端,以为触碰到了阳光和希望,下一秒却被毫不留情地、重重摔回坚硬冰冷的地面的感觉。
  摔得她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原来,那些的承诺,那些“带你们走”的誓言,那些温暖的怀抱和滚烫的眼泪,都只是……一场梦吗?一场大人说来好听,却根本不会兑现的梦?
  于斐懵懂,但也感到了不安,他紧紧靠着蒋明筝,小声问:“筝筝,叔叔……不走?”
  蒋明筝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才没让自己哭出来。她没回答。
  张芃他们要彻底返回京州了。车子就停在孤儿院门外。张芃最终还是拖着脚步,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到了两个孩子面前。他蹲下身,眼睛通红,里面布满了血丝和浓得化不开的痛苦、愧疚,还有深深的无力。
  他看着蒋明筝那双曾经亮如星辰、此刻却只剩下冰冷戒备和破碎水光的眼睛,看着于斐茫然又害怕的小脸,喉咙像被粗糙的砂石堵住,哽咽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字句:
  “对、对不起……筝筝,斐斐……是叔叔……没用。”
  男人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混着鼻涕,狼狈地糊了他一脸。这个在圈里也算见过风浪的大男人,此刻哭得像个无助又绝望的孩子。
  可他这句迟来的、充满无力的道歉,像一根点燃的火柴,扔进了蒋明筝早已被委屈、恐惧、背叛感浸透的心田。
  “骗子!”
  蒋明筝猛地抬头,小小的手死死攥成拳头,用尽全身力气尖声喊了出来,女孩小脸涨得通红,眼泪终于决堤,疯狂涌出。她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受伤的小兽,浑身颤抖着,指着张芃,每一个字都带着泣血的控诉:
  “你骗我!你骗我们!你说要带我们走的!你说……你说要保护我们的!大骗子!!!”
  张芃被她吼得浑身一颤,伸出手想碰她,却被她猛地躲开,眼神里的恨意和绝望刺得他心口剧痛。
  “对不起……筝筝,叔叔真的……叔叔没办法……”
  他语无伦次,除了苍白的道歉,什么也说不出来。现实的铁壁,资本的碾压,力量的悬殊,那些成人世界的残酷规则,他如何向一个七岁的孩子解释?
  “你不要我们了!”
  蒋明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小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情绪而剧烈起伏,像寒风里一片快要被撕裂的叶子。她死死攥着于斐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男孩的皮肉里,仿佛那是唯一能证明她与这个世界还有连接的浮木,又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名为“抛弃”的冰冷潮水。
  她的哭声尖锐而破碎,混合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控诉:
  “老鼠精……那个老鼠精昨天又来了!他、他盯着于斐看!眼睛就像……就像要吃人!他说于斐长得好,他要带于斐走!他不要我!”
  张芃如遭雷击,猛地瞪大眼睛:“什么?!他又来了?!他……”
  他想问,他想立刻冲回去找高玉龙拼命,可脚步却像钉在了地上。他知道,他此刻的愤怒和冲动,改变不了任何事。他甚至无法保证,自己此刻强硬地带走孩子,会不会引来高玉龙和华懿更疯狂的报复,让两个孩子陷入更危险的境地。那份深深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撕裂。
  蒋明筝猛地抬起头,泪水冲刷着脏兮兮的小脸,那双曾经清亮、此刻却盛满了破碎星辰和滔天恨意的大眼睛,死死瞪着眼前满面泪痕、痛苦不堪的张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碾碎的心肺里挤出来的:
  “你也不要我!你们全都不要我!!!”
  “领养的叔叔阿姨来……他们只摸于斐的头,只夸于斐乖,只问于斐几岁了!他们看我的时候,就皱眉,说我‘女孩子,心思重,不好带’!他们把糖和饼干只给于斐,让我‘让着哥哥’!可是我一直在保护于斐!没有我于斐不会乖!不是我抢他东西!!!我从来没有抢他东西!!为什么不要我!!!”
  “没有人要我!没有人觉得我好!他们都觉得于斐傻,好控制,听话!都觉得我麻烦,是累赘!连老鼠精都只想要于斐,不想要我!我那么用力保护他,我那么努力想做个好孩子……为什么谁都不要我?!为什么?!”
  最后这几句话,她几乎是耗尽了肺部所有空气,用嘶哑的、变调的嗓音嘶吼出来的。那声音里再不仅仅是恐惧,而是积压了不知多久的、对不公命运的愤怒,对被性别和“懂事”标签所定义的价值的绝望,以及对自身存在被全盘否定的彻底崩溃。
  她最害怕的噩梦正在以最残酷的方式迭加呈现,唯一伸出过手、给过她虚幻承诺的保护者,即将抽身离去;而那个肮脏的掠夺者,虎视眈眈,目标明确,只想要她视若生命的于斐,她的一切都在被抢走。
  而这个掠夺者的“选择”,竟与那些来来往往、看似“正常”的领养者们的“偏好”如此相似,仿佛在无声地印证着一个她早已模糊感知、却不愿承认的“真理”:在这个世界上,于斐,那个“傻”哥哥,都比她这个“心思重”的妹妹,更值得被选择,更有可能被带走。
  大家都默认女孩不好,男孩好,哪怕这男孩是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傻子,只因为他性别男,他就比她,比孤儿院十几个女孩、比这世上的所有女孩都好。
  比愤怒更先降临的是对再次失去的恐惧。
  她要失去于斐了。
  在她可能已经被全世界抛弃之后,她连最后仅存的、需要她保护的“责任”和“牵绊”,都要被夺走了,她什么都不能拥有了,妈妈、爸爸、小狗阿黄,她的家,还有于斐……她即将什么都没有了。
  张芃被她这一连串泣血的控诉砸得魂飞魄散,尤其是那句“那些叔叔阿姨也只要于斐”,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了他身为成年人的良知和认知上。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那“当爸爸”的浪漫幻想之下,忽视了这个早熟孩子独自承受的、更为冰冷残酷的现实。
  在一个资源匮乏、观念落后的环境里,一个漂亮但过早懂事、显得“有主意”的女孩,和一个虽然心智不足但长相出众、显得“单纯好控制”的男孩,在“被选择”的天平上,有多么不公平。而高玉龙那畜生,正是精准地踩中了这点人性与市场的阴暗面。
  他看着蒋明筝因为极致的痛苦和恐惧而扭曲的小脸,看着她紧紧抓着于斐、仿佛那是她生命中最后一根稻草的样子,巨大的心痛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想承诺,想告诉她“不是的,你要比很多人都好,都珍贵,明筝你是蒙尘的珍珠”,可所有的话,在眼前这令人心碎的真相和无法扭转的现实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虚伪。
  他只能看着蒋明筝哭得撕心裂肺,看着于斐被她紧紧抱着、也跟着哇哇大哭,看着自己像个最卑鄙的逃兵,留下了承诺,却带走了他们最后一点希望。
  最终,在同事的催促和蒋明筝绝望的哭喊声中,张芃将钱塞进背着书包的蒋明筝包里后,几乎是被人半拖半拉着,一步叁回头,泪流满面地上了车。
  蒋明筝没有追,她只是站在原地,紧紧抱着哭泣的于斐,望着那辆车消失在尘土飞扬的路尽头。眼泪不停地流,可她的眼神,却一点点地,冷了下去,硬了下去。
  从那一天起,那个会因为半个苹果而犹豫,会相信大人承诺,会露出脆弱和期待的蒋明筝,好像就死掉了一部分。剩下的,是一个更加警惕、更加倔强、不再轻易相信任何“好意”,只相信自己双手的蒋明筝。
  而被留下的张芃,在后视镜里看着那两个越来越小的、相拥哭泣的身影,直到他们彻底消失不见,才猛地捂住脸,压抑的、痛苦的呜咽从指缝中漏出,混合着那句反复的、无力的低语:
  “对不起……对不起……是叔叔没用……”
  梦里的道歉声,混杂着孩子尖锐的哭喊,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张芃溺毙。他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冰凉的冷汗,睡衣后背也湿了一片,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窗外天光未亮,房间里一片昏暗。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沉重得发疼,那沉重的负罪感和无力感,即使隔了二十年,依然清晰得如同昨日。
  “怎么了?” 身侧的妻子茹姒文被他突然的动作惊醒,迷迷糊糊地跟着坐起身,柔软温暖的手立刻覆上他汗湿的额头,声音带着睡意和关切,“做噩梦了?一头的汗。”
  茹姒文是做独立摄影的,气质沉静,指尖带着常年摆弄相机留下的薄茧,抚在皮肤上,有种安定的力量。
  “没、没事。” 张芃的声音是心有余悸的抖,他抬手抹了把脸,试图平复呼吸。黑暗中,他握住妻子的手,那温热的触感将他稍稍拉回现实。他看着妻子在微弱光线里柔和的侧脸线条,不知怎的,忽然就想起了他们远在大洋彼岸求学的独生女儿——茹韵。心头那阵因梦境而起的尖锐忧虑,瞬间转移了方向。
  “就是……梦见了当年在阳溪的一些事,心里有点不踏实。” 他避重就轻,声音依旧有些发干,“……有点担心韵韵。她是不是有两天没给咱们打电话了?上次视频就说功课忙,也不知道吃饭睡觉正不正常……”
  茹姒文闻言,轻轻叹了口气,靠过来,将头枕在他汗湿又微微发凉的肩头,声音在黑暗里带着抚慰人心的柔和:
  “你呀,就是瞎操心。韵韵都十八了,是大姑娘了,我们女儿你还不放心?皮猴子一样,从小到大主意正着呢,就是没我俩在身边,她也肯定能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刚进南加大电影艺术学院,她那个导演课的教授你又不是没打听过,业界大牛,出了名的严格。
  你女儿那事事要争第一、钻牛角尖的性子你还不知道?这会儿估计正一头扎进那些镜头语言、剧本分镜里,饭都忘了吃,觉也恨不得拆成两半睡,哪儿还想得起来给我们打电话报平安。”
  她说着,指尖无意识地绕着他睡衣领口微湿的布料,语气里是了然的无奈,也带着一丝骄傲。
  女儿茹韵继承了母亲的艺术感知和父亲骨子里的执拗,从小就对光影故事着迷,立志要当导演。拿到南加大电影艺术学院导演专业的录取通知书时,那丫头兴奋得在家里上蹿下跳了好几天。如今真的踏入那座无数电影人梦想的殿堂,以她的性格,不拼出个样子来是绝不会罢休的。
  “倒是你,”茹姒文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带着心疼,“这么多年了,还放不下阳溪那件事?那时候你自己也才二十四,刚入行没多久,一腔热血,但也人微言轻。有些事……力不从心,真的不是你的错。别老拿那些陈年旧事折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