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异国后，向妍住进了一间位于一楼的单身公寓。屋子很小，小到转身就能碰到桌角，一张窄床、一个简易书桌，便是全部。
  唯一的窗对着外面一片矮矮的草坪，草坪中央立着一棵苹果树，九月底的苹果树还撑着满枝浓绿，叶片在风里轻轻翻卷，枝桠间坠着几颗青红相间的苹果，沉甸甸地垂在窗前，投下细碎又温柔的光影。
  开学第一天走进教室，她感到些许局促。满耳飞快的外语里，好几个专业词汇撞进耳朵，她竟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能攥着笔低头假装记笔记，心跳都乱了半拍。
  十月份，日子慢慢顺起来的，她一点点跟上课堂，适应时差，适应陌生的街道。
  唯一奇怪的是，身体发生了一些变化。她变得格外嗜睡，放学一回到公寓，往床上一躺就能立刻睡过去，连参加课外活动的力气都没有。
  而且哪怕这里的食物不合胃口，她也吃得格外多，食欲好得反常，腰间甚至有了一点点小赘肉。
  更奇怪的是，她总有一种被人跟着的感觉，总若有似无地缠在身后。走在路上会忽然回头，却只看见结伴行走的行人。
  是成衍派来的人吗？
  她不相信，也懒得深想。她已经离开了他，站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她觉得一身轻快。能在这里安心吃饭、好好睡觉，让她感到踏实。
  但日子并没一直顺下去，她突然接到了魏小妗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满是焦躁，说向楠做游戏直播时，被网友抓了现行——向楠竟是暗中找托作弊。那名托子直接在网上爆料，指责向楠不守信用，屡屡克扣酬劳。
  向楠本是游戏圈小有名气的主播，此事一出，瞬间引来网友铺天盖地的讨伐。
  更糟的是，还有人趁机翻旧账，说去年买了他推荐的功能性饮料，喝了之后身体出了问题，送去检测，里面违规成分超标。后来向楠虽然不推了，却从头到尾没给过任何交代。
  向楠经这么一闹，整个人直接垮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整天浑浑噩噩，连门都不肯出。
  他本来还背着房贷，现在直播停了，收入彻底断了，这个月的房贷该怎么还，魏小妗急得团团转，却一点辙都没有，最后还是背着向楠给向妍打电话求助。
  电话那头，魏小妗已经带着哭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妍妍，你哥现在没了收入，每个月要还2万多的房贷，他还借了二十几万的外债，我肚子里还怀着孩子，我们该怎么办啊……呜呜……”
  她心口猛地一沉，握着手机的手都紧了紧，只能慌乱地轻声劝：
  “嫂子，你……你先别着急”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拼命劝自己别再插手家里的事——她好不容易逃出来，只想安安稳稳过自己的日子。
  可指尖还是不受控制地点开手机银行，屏幕上的余额并不少，那是她留在国外全部的底气，往后的房租、日常开销、哪怕一点退路，全都指望着这笔钱。她盯着数字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只给魏小妗转了叁万块。接下来的就靠他们自己了。
  第二天去上课，整个人都魂不守舍，浑浑噩噩的。耳边的讲课声模糊成一片，连往常勉强能跟上的专业词汇，此刻入耳也毫无反应，目光只是怔怔地落在窗外的苹果树上，叶片在初秋里渐渐泛黄，她半天回不过神。
  心里像压了块沉石头，闷得发慌，明明已经狠下心不多管，却还是被那股无力又揪着的情绪缠得透不过气。
  周末没课，她决定出去走走。
  她去了附近一座安静的小镇，街道干净又宽敞，路边开满了细碎的小花，风里裹着淡淡的草木香。
  远处是一片泛着波光的湖，阳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眼的金。沿着湖边慢慢走，听着风吹过树叶的声响，看着远处慢悠悠散步的行人，连日来的憋闷和烦躁，好像都被这些风景一点点吹散了。
  可这份轻松没持续多久。
  手机弹出来一条转账提醒——是向楠，把那叁万块原封不动退了回来，说自己已经凑到钱了。
  她盯着屏幕愣了愣，莫名感到不安。
  这份不安，在两天后彻底炸了开来。
  魏小妗的电话打进来时，她刚从教室出来，还带着一点午后的暖意。
  可电话里嫂子的声音，碎得像要断气，满是绝望：
  “妍妍……你哥他、他去借了高利贷……我真的撑不下去了，这孩子我不能要了，我要跟他离婚……”
  她强打精神安抚了嫂子几句，匆匆挂了电话，整个人脱力般瘫坐在地板上。脑子乱成一团麻，理不出半点头绪，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糟透了。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手机，看着自己留着国外生活的存款余额，又翻遍了通讯录里所有能求助的人，走投无路的瞬间，她竟鬼使神差地想到了成衍。
  犹豫了一遍又一遍，她还是颤抖着手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她不死心，又打了一次，依旧是无人接听。
  那天她浑浑噩噩地随便扒了两口饭，可到了晚上，胃里一阵剧烈翻涌，难受得把吃下去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身心都像被抽空了一样。
  最后，她还是攥着发烫的手机，再一次拨通了成衍的电话。
  响了两声接通了。
  两边都沉默着，电流的轻响变得格外清晰。
  不过短短几秒，却熬得她心脏发紧。
  “有什么事吗？”电话那边的人先开了口，语气疏离得没有半分温度。
  那一瞬间，她准备好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眼眶猛地发烫，她死死咬着唇，强忍着快要崩出来的哭意，声音沙哑干涩，只艰难挤出两个字：“没事。”
  她匆匆挂了电话。
  下一秒，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下来，怎么止都止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