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忆谭春(六)
作者:听炉      更新:2026-07-15 12:36      字数:3912
  “第一千颗星星上的那句话……我那时候,没敢写完。”
  谭屹的目光落在那张金色纸条上。
  “十七岁的黎春喜欢谭屹。”
  他的一字一句,都像从时光里重新捡回来。
  “谭屹也爱黎春。早在他自己明白之前,没有一天停止过。”
  黎春将脸埋进他的胸膛,听见他的心跳,有些快。
  两人静静相拥,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过了许久,黎春才从他怀里退开。
  她蹲下身,捡起一张拆开的彩纸,下意识顺着原来的折痕迭回去。
  刚折起一个角,谭屹便握住了她的手。
  “别折了。”
  谭屹从她手里接过纸条,将刚刚折起的那道痕耐心抚平。
  他又俯身捡起一张,展开,压平,放在桌面上。
  “以前不敢看,才要藏起来。现在不用了。”
  黎春明白,他说的不只是这些纸条。那些不能承认的心意,都不必再藏了。
  她拿起另一张纸条,一一展开。
  他们把那一千颗星星慢慢拆开。
  曾经只能蜷缩在狭窄折痕里的爱,终于可以坦坦荡荡地铺在灯下。
  谭屹拿起其中一张。“这里面的事,最想先做哪一件?”
  黎春看了看一桌子的纸条,认真思考起来。
  “你只有十五天。得列个表,按时间、距离和优先级安排。”
  谭屹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眼底浮起笑意。
  “春春,这是愿望,不是工作。”
  “愿望也要讲究执行效率。”
  黎春振振有词,“而且这些还是十七岁的心愿。现在我又有了很多新的,还没来得及写。”
  她本意是想逗他。谭屹认真点了点头。
  “那就从今天开始写。”
  黎春微怔。“写那么多,做不完呢?”
  “慢慢做。”他说得太自然,像这本就是一件无须怀疑的事。
  黎春还想再问一句——如果这十五天结束之后呢?
  “叮——”
  厨房里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计时声。
  书房里积攒的情绪被这一声轻轻打断。
  谭屹动作一顿,随即站起身。
  “怎么了?”黎春问。
  “鱼。”他快步出了书房。
  蒸锅里还有一道酒酿鲥鱼。
  黎春跟到厨房门口时,谭屹已经关了火。
  酒酿的甜香混着鱼鲜,在厨房里缓缓散开。
  “还好,没蒸老。”谭屹语气带着庆幸。
  黎春忍不住笑了。“原来谭书记也有顾此失彼的时候。”
  谭屹提醒:“今天没有书记。”
  黎春拖长声音,叫了一句:“谭屹。”
  餐厅暖黄的灯光落下来。谭屹凝视着黎春,目光温柔又深邃。
  黎春有点招架不住,不自在地挪开目光。
  ……
  餐桌上是三菜一汤。
  谭屹坐下后,先夹起鱼腹上最嫩的一块,低着头,专心挑起鱼刺。
  他的动作算不上熟练,筷子夹着细软的鱼肉,几次险些弄碎。他一根根挑得仔细,最后又对着灯光看了一遍,才将那块完整的鱼肉放进黎春碗里。
  黎春有些恍惚。记忆里,也曾有过一条鱼。她将东星斑鱼腹的刺一根根剔出来,最后却扎在了心上。
  谭屹看见她的神情,便知道她想起了什么。
  “以后你吃鱼,我来挑。”他说。
  黎春摇头:“不要。”
  她替他盛了一碗芦笋豆腐,推过去。
  “你有那么多事情,哪有时间天天替我挑鱼刺。”
  她顿了顿,又说:“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春春,照顾你不是负担,我只是终于能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黎春怔怔看着他。
  “趁热吃。”他提醒。
  “嗯。”
  “味道怎么样?”
  “很好吃。”
  黎春低下头,一口一口,将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晚饭后,黎春习惯性地收拾碗碟。
  谭屹按住她的手。“我来。”
  “我吃撑了,正好活动一下。”
  “你收拾一下东西,等洗完碗,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把碗碟端进厨房,挽起袖口。
  黎春跟进去,靠在门口看他。
  “不用洗碗机?”
  “碗不多,很快就好了。”
  黎春走到他身后,伸手环住他的腰,侧脸贴在他背上。
  谭屹洗碗的动作停下,他关了水流,转过身。
  她顺势落进了他怀里。
  黎春仰头看他:“我还是觉得不太真实。”
  “哪里不真实?”
  “这里的一切……像是我十七岁时做过的一场梦。”
  “不是梦,以后我都在。”
  “嗯。”
  ……
  谭屹收拾完厨房,两人整理行李出门。
  车子一路向东,远离市区,最后停在东海口的一处房车营地。
  眼前是一辆白色房车。车顶改造成了小型观景台。车窗旁挂着一只银色风铃,夜风吹过,发出细碎清亮的声响。
  “什么时候准备的?”
  “请假前。”
  谭屹走到车门旁,将门打开。
  两个人披着毯子,坐在车顶的观景台上。
  黎春仰头看了许久。
  头顶星光逐渐清晰起来。虽然比不上西北旷野里的银河,但在S市,这样的夜空已经很难得。
  “我想听故事。”
  “想听什么?”
  “一个你从没讲过的。”
  谭屹思考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从前,宇宙里有一颗很小的星球。那里曾有山川、河流和森林。后来,一场火烧了很久,又下了一场仿佛永远不会停的雨。”
  “等雨停下来,星球上只剩下一个人。他从灰烬里爬出来,每天修补烧坏的屋子,清理倒塌的树木,把一切恢复得井井有条。”
  “只是没有种子发芽,也没有鸟飞回来……”
  黎春靠着他,安静地听。
  “他以为,星球已经死了。或者,他其实已经死了,留在了一个静止的空间。”
  谭屹的语气始终平静,像是在讲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故事。
  “有一天,风从很远的地方,送来了一粒种子。种子落在一条焦黑的石缝里。那个人随手给她浇了点水,没想过她能活下来。”
  “第二天,石缝里却冒出了一点绿色。很小,风一吹,就要倒下。那个人找来几块石头,替她挡风。夜里下起雨,他又撑着伞,在旁边守了一整晚。”
  黎春轻声问:“后来长大了吗?”
  “嗯,长得很慢。”谭屹唇角浮起一点笑意。
  “她有些娇气。天冷了会蔫,水少了会低头,偶尔还会用藤蔓缠住那个人的手指,不许他离开。”
  “可她也很有生命力。一点水,一点阳光,有人陪她说说话,她就会努力开花。有时候,她还会结出一颗很小的果子,藏在叶子下面。等那个人经过时,才悄悄露出来。”
  黎春眼睛渐渐湿了。小时候,她也曾把最喜欢的东西藏起来。直到谭屹回来,和他一起吃。
  “那个人开始每天早一点起床。看看花有没有被风吹坏。他在石缝旁修起矮墙,挖了水渠,又搭了一个花棚。”
  “后来,星球上又来了一场很大的风。那个人怕花被吹折,便将她送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他以为那里没有风雨,是最安全的地方。”
  黎春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个人依旧每天修补房屋,清扫落叶,过着和从前一样的生活。只是渐渐地,他再也分不清天亮与天黑,也不记得春天是什么样子。”
  “直到那时,他才明白——不是他给了那朵花可以生长的星球。”
  “是那朵花来过以后,一颗早已死去的星球,才重新有了四季。”
  黎春靠在他肩上,很久没有出声。
  “那朵花后来回来了吗?”
  “回来了。”
  “那个人还会把她送走吗?”
  谭屹握紧她的手。
  “不会了。”
  “如果再有风呢?”
  “后来,他一直陪着那朵花,直到生命尽头。”
  ……
  谭屹又讲了几个故事。
  黎春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谭屹低头时,才发现她已经睡着了。
  她仍旧握着他的手,睫毛上沾着一点未干的泪。
  谭屹没有叫醒她。哪怕被她压住的手臂渐渐发麻,他也只是静静坐着看她。
  谭屹伸出另一只手,替她将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随后低下头,在她眉心落下一个吻。
  “春春。谢谢你回来。”
  夜风更凉,谭屹将她抱回房车。
  他把黎春放在床上,替她盖好被子,睡梦中的黎春攥住了他的衣服。
  她往温热的地方靠了靠,呼吸落在他肌肤上。
  谭屹僵在那里。
  谭屹拉开一点距离,目光从她恬静的眉眼,落到微微张开的唇。
  谭屹起身,走出房车。
  风比先前更凉。
  他在车外站了很久。直到胸腔里那阵汹涌的热意渐渐平复,才重新回到床边。
  他在她身旁躺下,仍旧留出一段距离。
  黎春却不自觉靠过来,将脸埋进他怀里,睡得不太安稳。
  谭屹的手轻轻落在她背上。一下一下,缓慢地拍着她。
  黎春安稳地睡熟,他才放心睡去。
  ……
  天将亮时,谭屹轻声叫醒她。
  “春春。”
  黎春迷迷糊糊睁开眼。
  “看日出了。”
  两个人披着毯子,再次坐上车顶。东面还是一片浓重的深蓝。
  渐渐,一线金光从云层后透出来,沿着海平面缓缓铺开。波浪被逐寸照亮,天际的黑暗一点点退去。
  他们十指相扣,看着夜色被晨光推向远方。
  第一缕阳光落在黎春脸上时,谭屹转过头凝视着她。
  黎春察觉到他的目光:“你不是来看太阳的吗?”
  “在看。”
  “太阳在那边。”
  谭屹却没有移开视线。
  黎春耳根微热,双手捧着他的脸,望向东方的。
  谭屹低低地笑,握紧她的手。
  直到朝阳完全升起,他才低声说:
  “吃了早饭,今天陪你去看看黎叔。”
  黎春问:“为什么忽然想去?”
  谭屹沉默了一会儿。“有些话,想和他说。”
  黎春忽然想起,每年父亲祭日,墓碑前,每一年都会出现一束新鲜的白菊。
  她和母亲一直以为,是父亲生前某位不愿留下姓名的故交。
  黎春没有继续追问,却握紧了他的手。
  晨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指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