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时宴散漫的姿态让纪安有一瞬间的心累，“你啊...妈在的时候还好，现在...”
  这个弟弟什么都好，就是走得路子比谁都野。
  以前养母还在的时候，尚能劝一劝他，他也能收敛着点。
  可现在...
  “妈不是不在了，她把基业交到我们手上，不是为了让我们败了它。”
  顾时宴从小跟在杜琴身边，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后来跟人合伙办了律所，形形色色不是人的东西，见得更多。
  盛夏的夜风终于带了一丝丝的凉意，提及这个话题，两人间陷入了片刻的沉默。
  “豆豆她...”
  “江律师的人跟着，没让我的人跟上去。”
  闻声，纪安不由得皱了皱眉，“这...会不会不安全。”
  “远离现在这个是非地也好，让她自己走走吧。”
  顾时宴瞥了眼窗外灯红酒绿的城市，“豆豆她不是我们想象中的‘小女孩儿’...”
  在医院里他就看见了杜颖的另一面，从前不过是母亲还在，才在众人眼前展现出自己乖巧懂事的小女生一面。
  毕竟...放眼整个沧江二代圈子，敢掌掴肖太太的女人还没有几个。
  不看僧面看佛面，沉老爷子虽然退休了，但他的势力网还没退。
  杜颖就敢光明正大甩人家亲生女儿两巴掌。
  “你们...”
  纪安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我还想多活几年，摊上你们两个祖宗...”
  “怕什么...豆豆背后不止我们，还有赵岩...”
  再者，那个江樾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能被母亲挑中的人，能有几个是善茬。
  ＊
  林西。
  杜颖到达林西的时候，正值黄昏，夕阳西斜即将从地平线落下。
  叁天两夜的火车硬卧，躺的骨头有些散架。
  火车站门口，正当杜颖四处张望时，一辆摩托车停在了杜颖身边。
  憨厚的中年男人操着一口并不流利的普通话朝杜颖喊道：“小姐...坐车吗？市区五块，南郊7块。”
  杜颖打量了眼男人黝黑的脸，点了点头，将手里的地址递了过去，“我去这儿。”
  “庆阳路？乖乖...”
  男人看着杜颖手上的纸条，微微皱了皱眉，“你去那儿作甚？”
  杜颖低头挡住了男人的打量，“找亲戚。”
  “啥？你家啥亲戚住那儿，那边...拆迁...流氓...多嘞！”
  中年大叔用着自己所能找到的词汇形容着那地方，杜颖反应了半天才明白男人话里的意思。
  庆阳路那片自西向东被政府挖出来的人工湖隔开，东边是幢幢烂尾的高楼大厦，西边是无法被拆迁的老城区。
  也是本地少数民族的聚集地，因为人员混杂，政府多年都下来都没能将那片地段整治干净。
  边上另外几个等客的摩的师傅闻声，也凑了上来。
  “姑娘，你是外地人，不知道那边...乱得很！”
  “庆阳路那边，我们这儿的人都觉得邪性...”
  “西面那一片拆不了，东面那一片看着是高楼大厦，但人开发商圈了钱就跑路了。”
  “那边都没有人敢接手...”
  “对对对！每次政府想解决那片烂尾楼，总出事....”
  叁番几次过后，政府也对那一片生了放弃的心思。
  所有的烂尾楼就只能那么荒废着。
  “那片的房子只有那些背了几十年房贷的年轻人，敢拖家带口的住在那儿。”
  “我们都不敢去...”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那地方基本上是当地有名的毒瘤地带。
  只是杜颖依旧坚持，无奈之下，热心的摩托车师傅只能帮她联系了正规的出租车。
  上车后，出租司机亦是一脸讳莫如深的看了眼后石静里的小姑娘，“丫头，那片区不仅治安乱，管理也乱，你一个小丫头....还是要注意点。”
  “谢谢。”杜颖礼貌的朝人道了谢。
  一路上司机没再吭声，庆阳区在林西市的最西边，从火车站一直往西，穿过了这座城市繁华的商业区，一路走向荒凉偏僻的西郊。
  “到了。”
  司机将车停在那不算是大门的大门口，朝身后的杜颖，“晚上别出门了。”
  杜颖付了叁倍的车费，司机收了钱一脚油门下去，车身瞬间蹿了出去。
  “.....”
  司机那样似乎像是这边有什么穷凶极恶的怪物守着，慢一步就走不出去。
  ＊
  杜颖拖着不大的行李箱，打量着眼前的景象。
  道路的左边是后挖出来的人工湖，只远远地眺望了那湖...饶是杜颖学的是美术，也无法从中欣赏出规划人的审美。
  而她身边的这几幢连本地人避如蛇蝎的‘烂尾楼’，临街的外立面上是形形色色的水泥风简式装修。
  外面看着虽然破旧，进门之后却是另一番景象。
  楼栋之间的绿化带上种满了青菜，还有人在一楼的铁栅栏里养着鸡鸭。
  大黄狗趴在地上，见着陌生人汪汪乱喊的同时还呲着牙。
  一时间‘咯咯咯’‘嘎嘎嘎’‘汪汪汪’的声音不绝于耳。
  每一幢楼的一楼，几乎都被改成了叁无店，小卖部，甚至理发店，烧烤店。
  整个烂尾楼片区，似乎有着属于自己的生态。
  杜颖越往前走，心里止不住的恍然，来之前她想过很多，唯独没有想到眼前的情况。
  母亲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选择在这样的地方留下一处房产。
  或许这里只是她众多房产中无意留下的一处，可能她自己从来没有亲自到过现场。
  见杜颖东张西望，老早就注意到杜颖这个陌生面孔的大妈上前喊道：“哎...哎...小姑娘你找谁啊？我看你转半天了。”
  杜颖看着眼前强势的中年妇女，将手上地址递了过去，“我找我姑姑。”
  “找姑姑？”
  中年妇女看完地址拧了拧眉，手指着前方，“喏，从这儿直走到前面那个路口往右拐，走一段再往左拐，你眼前能看见的那幢就是了...”
  说完，中年女人又上下打量了杜颖一眼，“那幢楼里住的都是小伙子，我还没听说过住过女人...”
  “我姑姑...当初买了房，还没搬进来，就去世了...”
  “.....”
  话音落下，中年女人脸上凶巴巴的表情怔了怔，随即转身走了人，“住在这儿的人，有几个命好...”
  杜颖望着中年女人的背影，再重新打量着这个地方，“她，确实命苦...”
  辛苦一辈子，帮助了无数人，到头来却死得不明不白。
  作为她的女儿，连个墓碑都不敢留给她。
  寻着刚才好心人的指路，杜颖找到了最角落里的那幢楼，按着门牌号找过去时。
  在楼外纳凉的人纷纷朝她投来了注目礼。
  一直到她在5－1楼下站住，边上人的目光才转向别处。
  楼前的院子虽然长着杂草，却没有别处的杂草茂盛，一看就是有人在定期打理。
  前院没有铁栅栏，只有被装修纸张糊住的落地窗，上面还写着装修公司的电话。
  杜颖站在前院落地窗前沉默半晌后，从兜里掏出了那把刻着13的钥匙，试着去开大门。
  喀嚓一声，锁芯成功转动的声音引起了隔壁邻居的注意。
  大铁门被人从里外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藏在门后的眼睛。
  那双漆黑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杜颖看了许久，才重新关上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