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月
作者:
尺素寄鱼 更新:2026-08-23 13:18 字数:3685
静王府,月浓夜重。
萧楚澜焦躁地在屋内来回踱步,低头又去看床上的齐安,见他还没有要醒的意思,愈发烦闷。
“陛下…”外头的太监恭恭敬敬地弯着腰,额角满是汗,小心翼翼开口:“罪臣杨尚尹上月便与其发妻柳氏合离,柳氏现如今回了娘家,陛下该如何处置?”
“……既已合离,柳氏也只是普通人家,那便三代不得入仕。”萧楚澜说罢,床上的人终于醒来。
齐安捂着晕沉的脑袋,缓缓睁眼,迷茫至极,忽然想起什么,大喊:“不好!那个刘言齐是坏人!李姑娘她们要出事了!”
他爬起来,看了眼四周,更是茫然而后望向一脸阴沉地坐在案边的萧楚澜,他提高了声音,问:“殿下!李姑娘楚月洛小姐她们人呢!?”
“…楚月和洛锦玉均安好,只不过昏迷过去前不久才醒来。”
“那就好那就好…是不是李姑娘醒了,好好治理了那群绑架犯!我跟你说,那个刘言齐是别人假扮的!给我打晕了!他们肯定想对她们三姑娘行凶!”他紧绷的弦刚落下,还未舒完气,砰的一声,便见萧楚澜紧攥拳头,狠狠砸在桌上。
“怎么了…?”
萧楚澜捂着脸,颤抖了一会才低靡道:“一点也不好……李姑娘她…失踪了。”
“什么?”
“…她失踪了,歹徒只带走了她一个人。”
“什么?!就算就算李姑娘她晕倒了,她弟弟不是还在吗?她弟弟那么厉害总能找到吧他弟弟肯定护着她啊…怎么可能…”齐安张口结舌,说的话几乎有些颠三倒四,“怎么可能会这样…”
“夏屿说他一路赶到郊外的时候,已经晚了,只看见楚月和洛锦玉两个人躺在地上。夏鲤她不见踪影…”
“那可怎么办!”齐安急得团团转,“你调查过了吗,带走她们三的是什么人?”
萧楚澜摇头:“没有任何头绪,真正的刘言齐已经死了,今日太过混乱,守城的士兵压根没有进行排查。”
“那、那楚月和洛锦玉他们怎么说?”
“她们在马车上的时候已经晕倒,没有看清歹徒的脸,那马夫想来也是易了容。”
闻言,齐安更是自责,疯狂打自己的脸,“都怪我都怪我!怎么就让她们上了贼船!洛小姐她们晕倒,想必也受了惊吓。夏鲤她…她保不准——”
“她不会!”萧楚澜打断他,“她不会出事的,夏屿已经去找她了,他肯定知道他在哪。肯定知道!”
“什么,夏屿已经去找她了!?他身边还有谁?”
“就他一个人。”
“一个人?”
萧楚澜轻轻点头,“他肯定也不想麻烦我…”
那张素来温和的脸登时又满是悲痛,他呜咽道:“…都怪我…都怪我当时没有带她去太医院,都怪我…我甚至不能离开这里…都怪我…”
……
冷风呼嚎,山林摇曳。伴随着一声扬鞭啪响,汗血宝马在林中奔驰。
眼花耳鸣,风声如雷轰响,山路难行,树杈已经在夏屿的脸上留下了三四道划痕,鲜血染红半张脸也无暇擦拭。
萧楚澜给了他全京城速度最快的悍马,商人们说它快得可以甩开太阳与月亮,能从昨日跑到明日。
如果这样,夏屿希望它是“八骏”,他不求它多快,快到可以超越时间,他只希望它能带着他奔过土地,奔向昆仑瑶池,见他的西王母。
可悬在头顶月亮模糊成一团向后移动却甩不开的圆点,这匹马既跑不过时间,更不能奔向瑶池。
夏屿和段横道完别,他已经拿到所有需要的东西准备回鬼牙岭,而自己身上的蛊也已经剥离。
他自由了,可是姐姐却失踪了。
他已经不眠不休跑了三天,胯下的悍马几乎精疲力尽倒地而死,夏屿在中途驿站换了一匹马,依旧不停不息地朝“青城派”跑去。
他也许知道掠走姐姐的人是谁。
在夏鲤听完杨尚尹的话后,她与他说:
当年杨尚尹为了治好太子费尽心思,找了许多所谓的神医,每位神医需经皇帝验过才准诊看太子。
每位神医都摇着头说:太子活不过三十。
杨尚尹不想叫姐姐伤心,在江湖上又加以悬赏,但无人敢试,直到一天——武林盟主,孟越阳送来一封书信。他说他有办法,只需帮他一个小忙。
那个忙便是助他制住李昭文,他的武功是为数不多能够克制春水诀的路数。
李昭文太过强大,当年的天下第一也不为过,几人合力才将其制服。
之后孟越阳兑现承诺,他没有给药丸亦未有推荐名医,他只说一句话:他从来都能活过三十。
从始至终,他们都被骗了。
这是杨尚尹死前的原话。
夏鲤肯定是被孟越阳掠走的,除了他夏屿也想不到第二人会费这么大心思只抢走夏鲤。若是要财,洛锦玉和楚月都是贵女名声在外,自然不会放过。若是图色,那更不可能。
不图财不图色也不害命,唯一可能便是来寻夏鲤的仇。
如果真的是孟越阳,夏鲤的处境极其危险,他当年能屠夏家满门,今日便能——
不许,不能!
夏鲤绝对不会出事,她不会的…她不会死的…
夏屿咬紧牙关,干涩起皮的嘴唇惨白脆弱,连日来的长途跋涉与不眠不休几乎要了他的命,可他丝毫不敢停歇。
……
青城派,这个存在几百年比北越王朝还要悠久的门派在二十多年前因一场屠杀而衰落,仅剩的一颗独苗孟越阳成为武林盟主后便将其重建,但说是重建,倒不如说是私用罢了。
只不过也无人敢说,尽管孟越阳以谦和温润的形象伫立在江湖,虽为武林盟主却并不管事,但依旧没人敢得罪他,便是最有胆的末路穷途的亡命之徒也不敢在他面前胡闹。
原因很简单,他是个记仇的家伙。曾有人出言冒犯他,此人表面和和气气把事化了,可怎么着,几天后那人一家死于非命。到底是谁做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孟越阳不能惹。
值得重提一回,孟越阳是青城派最小的一辈,青城派被血洗之时他不过十二岁,正是懵懂少年时。
三月,南方桃花正盛,青城派种满了桃花,与其“清静无为”的道家风格格格不入。若是唤作桃花庵还好些,可偏偏是清修道家的地盘。
不过想来曾经这里种的是竹,养得是苍翠劲木,但在这孟盟主的手笔下一一剔除,反而是整得乱花渐欲迷人眼。
守门的是两个年纪不大的孩子,其中正在春日暖阳下昏昏欲睡。
打瞌睡的孩子忽然被拍醒,顺着身旁人的目光看向前方,便见阵阵桃花吹拂,光下少年一身黑衣,形骸消磨,脸色惨白如纸,乌发上的红绸随风飘荡,倒像是即将消逝的晚霞。他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几乎马上被风吹摧倒。
少年稳步走了过来,哑声问:“孟越阳在哪?”
正是夏屿。
夏屿一路上问过许多人孟越阳的踪迹,他们均摇头说不知,这般公众的人物的行踪还摇摆不定,那更摆明了——他定然掠走了姐姐。
其中一个孩子回答:“这…我们也不清楚盟主大人的去向…”
另一个连忙道:“若是来找盟主大人,还需拜上请帖。”
“请帖?”夏屿一双黑眸毫无色彩,冰冷地看着眼前二人。“赤魈杀人,从不拜帖子。”
他出手迅速,左手一挥两人便被放倒,至少要晕个一日。
夏屿掀了青城派的牌匾,踏碎了门槛,见人便打,不问缘由。只问孟越阳在哪,可无一人知晓。直到青城派无一道人声,孟越阳也未有出现。
到了他所居住的寝宫,也未见其踪影。他推开门,进孟越阳的屋子里,便见屋内挂满了一个女人的画像——李昭文。
他的母亲。
更让夏屿作呕绝望的便是,他在屋中翻到了一本被翻烂的邪书,记载着如何将死人魂魄寄生在活人身上——便是夺舍。
夏屿还未看完书,心肝火怒,喉咙涌起腥甜涩意,噗地一声,竟是呕血不止。
双眼昏黑,天旋地转之间,夏屿已经完全支撑不住身子,晕了过去。
…
掌柜的一边打着算盘,一边瞥向客栈里的一个白发老头子。
“老板,这个不够吃呀,再给我三碗面!”老头子啪的一下,把碗放在桌上,从超过头高的一迭碗里探出脑袋来。
花白的头发,脸却是年轻人的模样,委实奇怪。而且生龙活虎地拍了拍肚子打了个嗝儿,掌柜的招呼小二又给他端了三碗面,便见他又咻咻嗦起面条。
掌柜的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小二,小二便走到老头子身边,“客观,你这边吃了四百文铜钱,加上一间天字一号的厢房,一共是:四两银子四百文铜钱……”
“知道了知道了,我还没吃完呢,再给我来两个盐焗鸡腿。”老头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掌柜的终于是忍不了,拨着算盘道:“客观真是好食量,我观你吃相倒有几分风卷残云的架势,可…就怕客观的钱袋子瘪了下去之后的路不好走。”
老头子——蛊真人擦了擦嘴,胡须一颤,竟是捂着肚子笑了起来。“哎,我一个老头子身上真的确实是分文没有。”
眼看着掌柜的就要叫人来揍他,他指了指楼上,“但是我带来的那个男娃娃有钱,等他醒了会给我付账,他身份可尊贵了!皇帝知不知道?是他朋友!”
蛊真人语气认真,他那鹤发童颜的长相本就唬人,现在这样一说掌柜的登时不敢懈怠,连忙叫小二给他上盐焗鸡腿。
这话音刚落,砰的一声,楼上走下来个少年。乌发披散,一身黑衣松垮,黑眸晦暗阴森。面色并不好看,眼下青黑不说,眼白泛红也尚且不说,但黑瞳太过无神,透着绝望之感,委实有些凄厉,不晓得的还以为是厉鬼来索命。
“……”夏屿走到蛊真人面前,面无表情道:“你为什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