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如飞絮
作者:松雪草      更新:2026-07-21 13:07      字数:3385
  日头正烈,雪初眼前只剩一片摇曳的白光,意识在聒噪的蝉声中逐渐模糊,昏沉间听见碧芜惊呼了一声,又说少主和程淮在议事,她这就去喊。
  纷乱的脚步在室内交错,雪初被放到床上,隐约听到秦疏影在唤她,声音却隔着一层浓雾,分辨不清。
  窗外的蝉鸣听得人喘不过气,她的额上沁出一层冷汗,脑后的痛意不断袭来。有人替她拭去了汗,又将浸过凉水的帕子覆在她额上。
  过了一阵,湿帕被揭开,一只手探过她的额角,又滑到颈侧。雪初闻见一缕熟悉的药香,从昏沉中挣出一点气力,往那气息的方向靠过去。
  “小初,我来了。”沉睿珣的声音近在耳边,雪初却没有余力出声答他。
  她断断续续地听见秦疏影与沉睿珣低声说了些什么,又同碧芜交代了几句,随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雪初在沉睿珣怀里渐渐找回了呼吸的节奏,忽而听见他说了一句“今日有劳师兄”。
  韩雁回的声音随之传来:“我是她师父,理所应当。”
  “师兄还记得这个身份便好。”雪初在混沌中捕捉到沉睿珣声音里的异样,想看看他,却仍睁不开眼。
  只听得沉睿珣又道:“人已送到,师兄还守在这里,是要等我再谢一遍?”
  韩雁回似乎答了声“我等她脉平”。雪初却在沉睿珣的声音中,神思飘到了多年前的苏州,她还在方家之时。
  沉睿珣雨夜里带着伤闯入,她把他藏在自己的闺房中,已是第三日了。
  她端了碗粥进来,放在床边小几上:“这是我让厨房新做的鸡茸粥,我病了总爱吃这个,你尝尝。”
  沉睿珣靠在床头看着她,眉梢微动:“你编瞎话的本事倒是一流。”
  她这几日为了藏他,对身边的丫鬟婆子把借口编了个遍,一会儿腰酸背痛要跌打药,一会儿胃口不好要喝粥,一会儿又说要在房里静养,谁也不许进来。方家上下都知道她脾气大,倒也没人起疑。
  雪初正要回嘴,外间忽然传来脚步声,丫鬟的声音跟在后面:“小姐,李三公子来了,在花厅等着。”
  雪初脸色一变,对沉睿珣小声道:“别出声,我去去就来。”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正看着她,神情不大自然。她顾不上细想,拉开门快步出去了。
  花厅里,李聿修已坐了半盏茶的工夫,见她进来便站起来:“雪妹妹,听说你这几日在静养,身子可还好?”
  雪初在他对面坐下,随手理了理裙摆:“前几日下雨,受了点风寒。已经好多了。”
  “那便好。你这么怕风寒,要多顾惜身子。”李聿修坐下喝了口茶,“对了,我听人说,苏州城外这几天不太平,有江湖人在城外动了手,还见了血。你最近少出门。”
  雪初的心立时揪紧了,面上却只是端起茶盏,低头吹了吹:“江湖人打架,与我有什么相干。”
  “怕你贪玩,又一个人出去乱逛。”李聿修笑得温和,“你从小就不知道怕,什么热闹都想凑,将来嫁过来,可得收收性子。”
  雪初垂着眼,回想起沉睿珣方才的眼神。她还从未在他面前提起过李聿修,一会儿回了房,要如何与他解释才好?
  李聿修见她神色恹恹,只当她是病后初愈,精神未复,与她说了几句近来苏州城里的事,又坐了一炷香,才起身告辞。
  雪初唤来丫鬟送他,自己转身便往回走。
  她推门进去,房中寂静无声,沉睿珣已坐起身来。床边那碗粥还在小几上搁着,表面凝了一层薄皮。
  她把门闩好,回过身见他正看着她,眉头紧蹙:“方小姐的未婚夫走了?”
  雪初背靠着门板,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花厅就在边上,方才李聿修与她说话,他都听见了。
  “他不是。”雪初走到床边,“是我爹跟他家定的,我没答应过。”
  “他可不这么想。”沉睿珣的神色沉了下去,语气却很平,“他说要你嫁过去,你也没反驳。”
  雪初抿了抿唇:“我反驳了他也不会听。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他从来不听人说话。”
  “那他什么时候会听?”沉睿珣静静看着她,“等到你嫁给他那天?”
  “你……”雪初的眼睛霎时红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她在床沿坐下,哽咽着开口:“我待你怎样,你还不知道吗?你怪我瞒着你,故意气我。可我……我对他无意,也不愿意嫁给他。”
  沉睿珣忙伸手替她拭去泪水:“小初,你别哭,是我不好。”
  “我没有怪你,我是气我自己。”他用没受伤的右手搂住她,“我气我不能比他早认识你,气我只能在这里躺着,你出去应付他,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应付了他这么久,也不缺这一回。”雪初抹了一把泪,吸了吸鼻子,“你先把伤养好。”
  沉睿珣把她拉近了些:“我伤好了,他还会来吗?”
  “会又如何,反正我不嫁他。”雪初哼了一声,把凉透的粥端起来,“这粥你一口没动,我自己喝,不能让你平白糟蹋了。”
  “我哪里没喝?”沉睿珣从她手里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米粥的清香还萦绕在鼻端,雪初睁开了眼,发觉自己只穿着贴身衣物。她身上的汗把衣料浸得透湿,沉睿珣正拿着布巾,沿着她的手臂一点一点地擦。
  “沉郎。”雪初撑着身子坐起来,见窗外天色已黑,“什么时辰了?”
  “戌时过半了。”沉睿珣把布巾搭在盆沿上,回身端了杯水喂她,“衡儿守了你好一阵,碧芜怕你不能安生歇着,劝了许久才把他带走。”
  “他见我这样,定是吓坏了。”雪初叹了口气,“我记不大清了。我是怎么回来的?”
  沉睿珣给她披了件薄衫,把桌上的瓷盅端过来揭开:“先吃些东西。”
  盅里是熬得软烂的米粥,添了鸡茸与切细的嫩笋,正是她从前在方家时吃惯的口味。他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她嘴边,才道:“韩师兄和秦师姐送你回来的。”
  “沉郎,你在生气。”雪初慢慢咽下那口粥,端详着他的脸,他真正不悦时从来不会发火,总是比平时更安静,“我其实……也不是全无印象。”
  沉睿珣皱起了眉,神情与回忆里说起李聿修时如出一辙:“我气那时候在你身边的是他,不是我。”
  雪初伸手将他眉心拢起的纹路抚开:“那下回我若在外面再犯头晕,旁人一概不许扶,先遣人回来寻你,这样可称心了?”
  “这种事也拿来说笑。”沉睿珣放下调羹,食指抵上她的唇,“可别有下回了。”
  “若气他抱了我,你多抱一会儿就是了。”雪初坐近了些,“倒是你,白日里要同我交代的,被你招惹过的那些姑娘,还半个字没说呢。别以为我昏了一场,就能蒙混过关。”
  沉睿珣失笑:“我哪里敢瞒着夫人?”
  他又舀了一勺粥,送到她嘴边:“精神才好些,就这样急着听?”
  “倒也不急着听这个。”雪初倚着软枕吃下半碗粥,腹中渐暖,额上又出了一层薄汗。
  等他把瓷盅放回桌上,她才开口:“我今日去秦姐姐那里,问了宛陵的事。我当年……就是在那里失散的吧。”
  沉睿珣坐回床边,看了她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小初,你今日已受过一回罪,若是难受,我们便不往下说了。”
  “你慢慢说就好,我若有不适再告诉你。”雪初靠到他怀里,“秦姐姐说,当年在宛陵,我把衡儿交给了她,让她先走,我回去找她的婆婆,那应当是阿瑾的母亲吧。”
  “嗯。”沉睿珣把她额边被汗濡湿的发拢到耳后,“二伯母出身越州周家,与你母亲同族,素来待你亲厚。那回她要去南浔探望长辈,你便带着衡儿一道去了。”
  雪初听着,却记不起她是什么人,想不起她说话时是什么声音,连一张模糊的面容都拼不出来。她只觉自己站在一头,对面的一切都被隔在了浓烟后面。
  “二伯母……我连她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她摇了摇头,“也不知我后来找到她没有。”
  灯芯爆开一朵小花,雪初眼前的光跟着晃了晃,那股烟熏火燎的气味又在记忆深处漫上来。她闭上眼,额角跳了一下,钝痛又隐隐泛了上来,从额上牵到后脑。
  沉睿珣抬手按住她的太阳穴,慢慢揉了两圈:“先到这里,别想了。”
  雪初抱紧了他,她的胸口闷得发慌,耳边却能清楚地听见他的呼吸,将她心里那些翻涌上来的火光也压下去一些。她感受着他的体温和心跳,听见他缓缓开口:“我早说过,你能活着最要紧,如今也是。”
  夜风吹过,廊下的风铃响了一阵。雪初从他怀中抬起头,看了一会儿窗外,闷痛终于散去一些。她的额上已都是汗,后背的衣料也湿了一层。
  沉睿珣松开她,重新绞了布巾,正要替她擦拭,被雪初按住了手:“别再擦了。我身上黏得难受,还是想去洗一洗。”
  沉睿珣擦去她额上的汗,才把布巾丢回盆中:“你还有力气?”
  雪初攀上他的肩:“你抱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