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没一个能当家的
作者:中原女悍匪      更新:2026-07-15 12:36      字数:4935
  逛完快闪店还有不少闲时间,我与奶粉妃子挽着胳膊逛起同商场的服装店,体验前沿版本的直女生活,为以后继续在双亲面前掩盖同性恋身份积累经验和素材。
  说真的,现在还会有人考虑对自己的母父出柜吗?反正我没有这种打算,不说担心二老恐同,我觉得恋爱属于我的私事,其它人无权过问,虽然我爸的确有点恐同,但这不是重点。
  奶粉妃子对着镜子将衣服贴在身上比划时,我靠在镜子上偶尔给她提两句建议。
  “学妹,”忽然冒出这个想法,随口问她,“你的妈妈爸爸对你都很好吧?从小到大。”
  奶粉妃子垂下试衣服的手,“学姐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因为你和所有人都相处得很好啊,只有在健康圆满的家庭才会成长出这样的小孩吧。”
  她听完嘴角弯了一下,浅浅的笑意浮在脸上没渗透进眼底,“学姐会这么想才是因为妈妈爸爸都很好,我觉得你更像家庭幸福的孩子。”
  家庭幸福是什么贬义词吗,还给我反弹回来了,当中恐怕有诈,我偏不接。
  “哪有,你比较幸福。”
  “你才幸福。”
  “你幸福。”
  “你更幸福。”
  “够了!”跟敬酒似的,杯子再压得扔地上了,“咱俩一样惨行了吧。我饿了,你吃寿司吗?”
  为防止筷子夹取过程中食材从饭团上掉落,我张开血盆大口将脸埋进盘子直接对寿司进行咀嚼,吃完意犹未尽地舔了一下盘子,抬头看见奶粉妃子在刷手机,眉毛惊喜地上抬一下,应该是看见了什么有意思的内容。
  “浮游的吉他手来了诶。”
  这吉他手挑餐馆品味不错,我转动头颅四面八方搜索一番,“吉他手何在?”
  “不是来这里,是刚刚我们逛的那家店,听说在给周边签名。不过已经来了好一会儿了,队排得很长,现在去可能来不及了。昨天是主唱来,今天是吉他手,明天会是贝斯手还是鼓手呢?”
  “营销手段还挺狡猾,想凑齐全队的签名得连着四天都来逛。”
  “学姐,你们这样的人一般会喜欢什么样的周边?”
  “我们这样的人?”她在说dom还是流氓?
  “乐队的成员呀,喜欢音乐的人。”
  “噢,这个。我觉得主要看各人吧?我喜欢衣服,但我猜贝贝会更喜欢CD,小骆和小韩会更喜欢拨片——”哎,等等,我放下盘中的寿司,“——你刚刚说昨天是主唱?傅悠然昨天来了啊?”
  “嗯,我猜因为她人气最高,所以公司会让她第一天来。”赵学妹把手机屏幕给我看,是社交媒体上傅悠然给粉丝的周边签名的路透。照片里的她很显眼,头顶戴着像是粉丝送的银色猫耳发卡,波浪卷的长发染成棕红色调,垂在脸颊边掩盖了身上那股锐意。许多人围着她,粉丝、路人、保安等等,她被簇拥着正低头给一件T恤签名,手上三枚戒指和发卡一起闪着光。
  “学姐,其实我觉得你有点像她。”
  “哈?”初见印象只是有点目中无人的寻常美女,实则却是个大腕明星,我反刍着这张照片带给我的强烈反差,恍惚劲还没过去,“……什么?”
  “声线,还有你们的嘴巴,也有一点像。”她用手指点点嘴唇示意,然后收回了手机,我没来得及细看傅悠然的下半张脸。
  “说不定是远房亲戚。我家里人生小孩都很晚,论辈分我可能算她姥姥。”
  像不像傅悠然我倒是没有所谓,但学妹说昨天,也就是周一,嗯……
  “话说学妹,你家里有几个小孩?”
  “我家吗?我有两个弟弟。”
  不得了,一个兼具妹与姐双重属性的狠角色。这要是能再变成陀螺、变成凳子、变成狗,那完全是女同届的擎天柱啊,前途无量!不过前提是学妹得是女同,且慢,容我作法问问上天。
  天清清地灵灵,那个不知道叫什么的同性恋之神,今有信士施瑶欲问学妹姻缘,如果赵学妹是女同,望赐我一个指示,急急如律令。
  服务员经过我们桌边,腰间一道银光跟着叮当响了两下,我眯眼一看,钥匙串上赫然一枚珐琅烤漆的彩虹小徽章,同性恋之神在上!
  神仙神仙,如果刚刚那个钥匙串就是你的指示,望再赐我一个指示,急急如律令。
  这回作完法很久都没收到第二道指示,不知道是不是把神仙问烦了。自讨没趣,我回到现实世界,“就算想要男孩,生两个是不是也有点产能过剩了?”
  学妹腼腆地笑了起来,露出一小排雪白的牙齿,“他们是双胞胎啦。我们家还好,没有那么重男轻女。”
  “当姐姐是什么感觉?”
  “不太好概括,不会太寂寞,偶尔有点麻烦,可能因为我弟比较调皮吧。”
  “我一直想有个妹妹,但我妈再怀就是高龄产妇了,到时候医生一出产房就问保大还是保小,啊呀,那样子不行的。”我摇摇头。
  “但我读到过,家人不一定要是血缘的……”
  和学妹分开后,回来的路上我还在揣摩傅悠然行程的时间线。
  这样想会不会太牵强附会了,可是周筱维在约会软件的简介里都表达了对浮游的好感,浮游在她工作的城市开快闪店,她请假过来追个星也是有可能的吧?
  时间上是能说得通的,但行为逻辑上,说实话,又不太能。凭我目前对周筱维的了解,她不像一个会在追星上投入很多的人,甚至她有喜欢的明星这事对我来说都骇人听闻。
  不过话又说回来,周筱维讨厌工作啊,这跟我不想上课就尿遁不是一个道理吗,重点不在尿尿,重点在有理由离开教室。就像她跟我做爱也不是因为我是我,只是因为她想找个能同在学校胡闹的共犯。这么一想,又可以理解了。
  月底浮游在体育场开演唱会,周筱维到时候会不会再翘一次班去看看?她要是去看,我也想去看。学妹送票的提议我已经拒绝了,当然不可能再开口要回来;不过离演唱会还有好几天,找二道贩子买张票不难。
  这么想着便打开手机银行查看国库里还有多少钱,够买个什么样的位置。
  朕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开学这两个月花天酒地酒池肉林,连压岁钱我都快败干净了,财政赤字,马上连粮饷都派不出了,本月剩下的这些天我得就着食堂的免费咸菜免费汤,每天只吃三个馒头。高盐高碳水零蛋白,买我血压血糖这两支股票的马上有福了。
  弟子规说,事勿忙,忙多错,沉住气,先不要惊慌,让我想想。
  对了,我想起还有条路子:我可以接下酒吧驻唱的工作。
  一个晚上二百五,只要我勤快点,再每天吃三个馒头,这个月还是可以攒够钱的。钱一到位,小小一张门票还不是手到擒来?哼,我就说吧,一切尽在我的掌握之中,所谓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于是乎,我和贝贝约好了,这周三去酒吧打工。
  当晚九点多钟,室友又在寝室连麦打游戏,我提前来酒吧避难。
  通常来说我喜欢坐中心位置,我喜欢别人艳羡地盯着我看,欣赏我的脸、我的衣服、我的身材或者我画的妆;但一见驻唱台,我又领地意识作祟,挑了个离舞台近的地方坐下,更靠近角落,光线更暗,有些孤单,高处不胜寒。
  袁老板过来送了我一杯桑葚口味的特调,和我寒暄几句,待会儿贝贝来了,十点钟我们准时上台表演。
  这几天桑葚正值时令,酒很甜,果香浓郁,尽管度数不高,我还是被喝到好酒的满足感灌得有些醉意。趴在手臂上,视线在酒吧的几个区域里漫游,五光十色的氛围灯在室内的每一处表面流转,我下潜到海底世界,人们千奇百怪的衣着变成鱼儿身上的斑纹,瘦长身材的人是海鳗,扁平的则是电鳐,吧台边的艺术雕塑是珊瑚,服务生手里的托盘是海龟,各式酒杯是吸在龟壳上的藤壶。
  门廊处不断有新的鱼儿游进来,加入这片庞大的生态。忽然,某个特定的颜色搭配紧紧抓住我的眼球,延伸占据我的整个视野,这一瞬间她是这片海域最大的动物。
  她今天也穿着白色西裤,上身是一件深灰系带领衬衣,左侧领边别了一枚低调的胸针,肩上一条长度过腰的格子披肩,随着脚上雕花布洛克皮靴的步伐在空中摆动,那是她的尾鳍。
  我将眼睛扶稳了些,如愿看见那颗鼻梁上的小痣。
  这缘分如梦似幻,虎鲸虎鲸,学校周围那么多家酒吧,你怎么刚好就来了这家?
  她像是第一次来,左右看了看,审度一番酒吧的格局,没有皱眉头,是个好兆头,不过我坐得偏僻,她没看见我。服务生问她几个人,她的嘴形说一个。好不容易下了班出来喝酒,就这么孤苦伶仃地月下独酌,周老师当真一个朋友都没有?也是情理之中。
  她在吧台坐下,很快酒也上来了,还挂着雾的马天尼杯边缘卡着一片青柠,杯子里是樱粉色的酒液。大都会,哎呀,周老师真有调调。
  一个比较面熟的服务生经过我时,我叫住了他。
  “我是这里的驻唱,”他点点头,示意他知道,“那个女生今晚喝的记在我账上。”我指向吧台前的那个人。
  他顺着我的手看去,“那位格子披肩的女士?”
  “对,在她结账之前不要告诉她。”
  他对我比了个OK。
  “小施,等很久了吧。”服务生刚走,就听见身后传来贝贝的声音,熟悉的力道拍了拍我的肩膀,“准备好上台了吗?”
  我取下眼镜,“走吧。”
  做驻唱和上KTV嚎叫不一样,我们和老板谈好了规定的曲目,熟练度与演奏水平都有要求,在这个小驻唱台上我要做的不是吸引人的目光,而是融入并美化此处的氛围,因而艺术表达总是次要的,稳定的表演效果才是第一位的。
  不过次要的并不代表我不能做,如果我融入了环境,却依旧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我带来了标准化的表演,个人风格却依旧在细节处泄露,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不是吗?我无意对抗什么,但你知道,正是因为这样,谁阻拦我的尝试都不会成功。
  坐在驻唱台的高凳上,光线稀缺进一步弱化了视力,除了离我最近的话筒,视线里所有的物体都模糊得难以辨认,近视一直令我在裸眼时对环境没有安全感,也间接导致我方向感不太好,现在不太能确定吧台和我的相对位置。
  电钢琴开始演奏,我在心里打着拍子,呼吸着酒吧里的人声、熏香与酒气,随口编造几句无关痛痒的开场词,假意或真心的呓语融化在这座消费主义的水晶宫。我闭上眼睛,不再去想她能不能看见我。
  在所有那些标准的、乏味的、工作性质的演唱之外,在我所翻唱的这位出身经历与我截然不同的歌手背后,我希望你能从我的演绎里听出我的个性,从我的改编里理解我的人生。
  尽管不是三四个小时连续不断地工作,一晚上断断续续唱快二十首歌也把我累得够呛,下了台一句话都不想说。还没来得及多喝两口水,之前打过招呼的那个服务生走了过来。
  “施小姐,你刚刚说要买单的那个女士……”他停在这里,欲言又止。
  “她怎么啦?”我咕咚又是一大口。
  “她消费了1374块钱。”
  “噗!”一块钱的矿泉水喷了一地,这还是因为我最近手头拮据,平时姐都喝两块钱的,“她都买了些什么啊?”
  “酒,嗯…酒,还有酒,还有…一些酒。”
  “不是,老弟,你多大了,还整鲁迅的枣树文学。”
  “21岁。姐,你会付钱的吧,”服务生神情紧张地咬着指甲,“今天是我工作的第三天,我不想……”
  “呃,我,”我真想去抢银行,“我会付的,我接下来整周都会来的。”
  贝贝自始至终都在旁边站着听,这个时候开口了,“连着工作一周你嗓子会受不了。我先替你垫了,你之后还给我。”
  好贝贝!大恩大德,没齿难忘,我热泪盈眶,“这怎么好意——”
  “我要收利息的。鉴于你是初次借款,此前信用良好,利息按月给百分之一,利滚利,不足一个月按一个月算。”坏贝贝从包里掏出手机,嘀一声扫了服务生盘子里的收款码,“小施,要涨教训哦,烽火戏诸侯,追人光顾面子不顾里子是不会长远的。给我打张欠条吧。”
  自那之后,江湖上一直流传着一个说法:贝贝是花呗的原型。
  之前只是没钱,现在还倒欠钱了,越挣越穷,买演唱会门票的计划到这就算彻底夭折了。
  罢了,市体育场那么大,就算真去成了很大概率也不会和这败家娘们碰上。昨天肯定是鬼上身了,盘算走这种旁门左道,还一天仨馒头,图什么呢。
  随手从手边的桌子抽出一张菜单纸,草草写出一张欠条,“哎我说,我没有追她好吧,我施瑶从不追人。”结尾落款时,我突然注意到菜单纸的角落有酒吧的名字。
  ——原来如此。
  “那位女士刚结完账,”那小服务生插进来提这么一嘴,不知道什么意思,“应该还没走远。”
  “哎呀好困,白天吃了三个馒头有点晕碳,”我把欠条递给贝贝,匆匆收拾好包往外走,“赶着回去睡觉了,大家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