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狐汔济
作者:
二十四节气 更新:2026-07-15 13:07 字数:3542
第二日天亮得早。
山庄里晨雾还没散尽,池塘边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气,几片落叶贴着水面,慢慢漂过去。
楚长辛正忙着给小宝洗脸,小姑娘不肯闭眼,父女俩在屋里一来一回地讲道理。郑若因醒得早,披了件薄外衣,在池塘边慢慢散步。
沉确洗漱完出来时,廊下正好没人。
梁应方从另一头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只杯子。
两人隔着半截回廊对上眼。
沉确先笑了。
昨夜那点月色仿若还没散,落在她眼里,亮晶晶的。
梁应方一看她这个样子,便知道她又有主意。
他停了一下。
“做什么?”
沉确走近,仰着脸,很乖地说:“早上好。”
话音刚落,她就踮起脚在他唇边亲了一下。
然后她就美滋滋地去吃早饭了。
正巧郑若因也回来了,路过时,朝她点头笑笑。
沉确也礼貌地喊了一声“郑老师”。
郑若因也确实是老师。
沉确听楚长辛说,她早年在欧洲念声乐,如今又在国外一所音乐学院教书。只是这段时间得了空,才回国待上一段时间。
沉确会偷偷关注她。
原因不言而喻。
不过这几天下来,沉确在暗中观察之后至少明白了一件事。
她身上这点肉,真不是凭空长出来的。
就说吃点心。
郑若因先是拿起一块酥点,却并不急着入口,只用小叉轻轻切下一角。点心皮酥,落了两粒碎屑,也都稳稳留在瓷碟里。她吃得很慢,咽下去以后才端起茶盏,指尖搭在杯沿上,连动作都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净。
沉确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点心。
她原本是想直接咬的。
便宜的点心碎了,就拿垃圾桶接着,省得落一地;贵的点心不行,得用手接,碎渣也要吃掉。特别好吃的除外。她以前一直觉得这样很有道理。
但郑若因明显不是这样。
于是沉确默默把点心放回碟子里,也学着用小叉切了一小块。
切得不大顺利,酥皮碎了一点。
她立刻把碟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梁应方在旁边看见了,没说话。
午饭,依旧是颇为丰盛的一顿。老鸭汤,清蒸鱼,山菌炒笋,还有几样特色菜。
沉确很是斯文地吃着。
一小口米饭,一小口菜,咬东西时也不敢太实诚。清蒸鱼在她面前放着,她看了两眼,最后只夹了一小块蒜瓣似的鱼肉。
梁应方终于侧目看她。
“不饿?”
沉确很端庄:“还好。”
梁应方还没说话,楚长辛就往她碗里瞟了眼,还“啧”了一声,像是十分不乐意:“哎呀,还在长身体呢,怎么就吃这么一点?”
他知道现在的小姑娘都爱美,一长大,上了大学,个个都说什么要减肥。楚长辛对这样的观念本就不太认同。况且自从做了父亲之后,看见孩子吃得少,天然地就想劝两句。
“长个的年纪呢,别学人家吃那么少,营养才是最重要的。”一派老父亲般的叮咛。
就是可惜,这话刚好戳到了她心里的别扭上。
让沉确有一种被抓包的错觉。
她握着筷子,慢慢抬头看了楚长辛一眼,扯出了一个乖巧的笑容:“谢谢楚叔叔。”
她心里已经打定主意。
下次要拿蟑螂吓他。
活的。
郑若因在一旁笑了笑:“女孩子到了这个年纪,心思都细,少食多餐也好,别一下劝急了。”
沉确最后终于矜持地喝了一大碗鸭汤。
然而,依旧是饿。
沉确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试图睡觉。结果才翻了个身,肚子就叫了一声。
她平时绝不是这样的。平日里吃得饱,整个人便懒洋洋的,窝在哪里都能眯一会儿,很容易就睡着了。
但今日不行。
她中午吃得太精致了。
正在她对着帐顶反省自己何苦如此的时候,门口忽然响了三下。
叩、叩、叩。
沉确一顿。
这声音怎么还有点耳熟。
她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果然还是昨夜那位值夜的小哥。只不过这一次他手里没拿信,端着一只托盘。
托盘上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手擀面,汤色浓,土豆牛肉浇在上面,旁边卧着一个煎蛋,蛋黄还是溏心的。另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一碟清炒菜心。
沉确低头看了一眼。
又抬头看他。
他低声道:“厨房刚做的。”
沉确问:“谁让送的?”
他笑了笑,没答。
沉确:“……”
不用答了。
她这一觉睡得很好。
热汤热面下肚,连带着上午那点没吃饱的委屈也一并被抚平了。她睡醒时,整个人骨头都是软的,甚至已经想好,等会儿若是没人,便勉强奖励梁应方一下。
毕竟那碗面确实不错。
土豆牛肉也炖得软。
菜心还是她喜欢的火候。
结果她一出门,抬眼便看见廊下坐着三个人。
楚长辛,郑若因,还有梁应方。
三人不知在说什么,梁应方侧着脸,竟还笑了一下。
沉确脚步顿住。
笑什么。
有什么好笑的。
出门在外怎么一点防备心都没有,万一被人看上了怎么办?
她原本还打算奖励他的。
现在好了。
奖励没有了。
只剩惩罚。
沉确打算等回家以后要罚他被她摁着亲上几口响的。
正思量着,沉确忽然看见小宝拿着一根长条树枝,拖在地上,急急忙忙地跑走了。
往池塘的方向。
沉确吓了一跳,赶紧追了上去。
原是东西掉了。
小宝皱着眉头,嘟嘟囔囔地和她说:“花花把我的红绳叼走了,上面有小核桃那个。”就是她脚脖子上戴的那个。不知这孩子是怎么和那只猫疯玩的,最后居然把那红绳闹到了河里。
小宝没有告诉楚长辛,只是想着自己拿根树枝把东西挑起来。
沉确蹲在岸边看了一会儿。
池水很清,日头照下来,水底的沙石都能看见。那根红绳子大约被水流卷到稍深些的地方,隐隐约约露出一点红。
小宝攥着那根树枝往水里扒拉。
却徒劳无功。
“姐姐……”她最后仰头看着沉确。
沉确本想着找人来帮忙,但又觉着没必要兴师动众。况且她小时候不是没下过水。村边溪沟、池塘、河湾,哪一样没玩过。眼前这水看着也不深,只要动作轻一点,别把底下沙子搅起来,摸两下就能摸到。
“姐姐帮你找。”她说。
沉确把鞋脱了,裙摆提起来,试了试水,只缩了一下脚,适应之后,很快就踩稳了。
“你别哭啊,”她回头哄小宝,“我给你拿回来。”
小宝抽抽噎噎地点头。
沉确往前摸了两步,发现那红绳子还要再深一点。裙摆已经快碰到水面,她想了想,觉得这样下去肯定要湿。
湿了倒也不是不行,但穿着湿裙子回去,不太像话。
于是沉确很快做出了决定。
她上岸把裙子解下来,剩里面一件内衬,塞到小宝怀里之后,她十分严肃地嘱咐道:“你帮姐姐看好。”
小宝抱着裙子,懵懵地点头。
沉确又问:“你听没听过织女的故事?”
小宝摇头。
沉确便压低声音,很认真地说:“从前有个天上的织女,因为衣服被人偷走了,就回不了天上去了。所以你要帮姐姐看好,这次一定不能让花花叼走,知道吗?”
小宝立刻把衣服抱得更紧了。
沉确转身,仔细看着脚下的路,一步步走过去。
她本打算速战速决。
可真正走过去才发现,那处比岸边看着深些。
她弯下腰,鼻尖几乎已经贴到水面,手指往前探了探,还是差了一点。
沉确皱了皱眉。
她本想用脚勾上来,却又立刻作罢。走到这里,水已经有些凉了,脚下再一乱,万一抽筋,反倒麻烦。何况一脚划下去,底下泥沙卷起来,水浑了,就更看不清了。
小宝在岸边抱着她的裙子,小声喊:“姐姐……”
沉确心里也急。
已经耗了这么一会儿,再上岸去找树枝,又怕一眨眼那红绳子被水流往更里头带。
她想,算了。
大不了回去再洗头洗澡。
反正就在眼前。
下一刻,她屏住气,低头扎进了水里。
她水性好,是家里人教过的。
水下比她想的还清。
只是凉。
一入水,那点凉意便贴着额头和耳侧漫过去。沉确睁着眼,眯了一下,很快看见那根红绳子卡在一小丛水草边,核桃坠子压着,随着水流轻轻晃。
她伸手,指尖从水草边勾过去,碰到那根绳子,一把攥住。
找到了。
沉确立刻起身。
水声“哗啦”一下,她从水里冒出来,发丝湿漉漉贴在脸侧,手里高高举着那根红绳子,万分欣喜,朝小宝大喊。
“我找到了!”
结果话音刚落,就看见岸边站着的多了一个人。
是梁应方。
他不知什么时候到了。
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神色沉静。
沉确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停住。
“先上来。”他终于开口。
手里的红绳子还举着,水珠顺着沉确的手腕往下淌。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屁股有一点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