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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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节气 更新:2026-08-12 15:25 字数:3449
交换学期已结束。过完这个年,沉确也要离开北京了。
年是在北京过的,沉确的父母并没有回国,年后,她舅舅舅妈送她去了火车站,她一个人回去的,带着大包小包。
“到了记得打电话。”
“火车上别睡得太死,东西看好。”
“有人跟你搭话,千万别理他。”
沉确全都应下。
她进了站,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沉佳禾还站在那里,舅妈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都没有走。见她回头,舅妈立刻朝她挥了挥手。沉确也挥手,随后转身,跟着人群往里走。
火车开出北京时,窗外还有很厚的雪。
车轮压过铁轨,一阵哐啷,一阵咯噔,车厢也跟着轻轻摇晃。年后返程的人很多,行李塞满了架子,过道里不时有人经过。有人剥橘子,有人吃泡面,热水与食物的气味混在一起,车窗上很快蒙起一层白雾。
沉确靠着窗坐,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用手指擦出一小块清晰的地方。
北京不是一下子消失的。
最先过去的是低矮的楼房和密密麻麻的铁轨,随后是货场、厂房和落满雪的屋顶。再往外,城市渐渐稀薄,露出辽阔而平坦的田野。光秃秃的白杨沿着道路整齐地站着,枝干乌黑,树下积雪皑皑。村庄隔得很远,灰色的炊烟从屋顶升起来,还没升高便散进苍白的天空。
沉确看了很久。
火车一直往南。起初,天地还是完整的白,几个小时以后,田野间便露出一块块深褐色的泥土。雪退到了背阴的沟渠和田埂下面,断断续续,像黑板上没有擦干净的粉笔痕。
再后来,连那些残雪也不见了。
窗外的颜色一点点多起来。冻住的河流重新显出暗沉的水光,田地湿漉漉的,远处村庄的瓦顶泛着潮气。平原之后,地势渐渐起伏,黛色的山影从雾里浮出来,常青的树木与竹子出现在道路两旁。
北方被留在了身后。
沉确却说不清,它究竟消失在哪一个时刻。
她中途睡了一觉。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了,车窗变成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她自己的脸。舅妈给她装的橘子还放在膝上,她低头剥开一个,清甜的气味立刻散了出来。
车轮仍在铁轨上有节奏地响。
哐啷,咯噔。
哐啷,咯噔。
车厢捂人,味道混在一起,有人要开窗透透气,于是他一使劲儿,双手提着窗框往上一抬,外头的风就吹了进来。
春寒料峭。
天黑以后,窗外什么都是模模糊糊的。
她想起许多。
曾经她以为,离开,只需要收拾好东西,关上一扇门。可直到这趟火车向南开了很久,她才知道,真正的离开没有清楚的界线。就像窗外的雪,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薄,又不知在哪一处田野间彻底消失。
迷迷糊糊之际,她似乎听见有人喊了她一声“小满”,然后又轻轻摸了一下她的脸。
沉确蓦然睁开眼。
什么人也没有。
她怔了半晌,才慢慢地靠回座椅,愣了会儿神,又重新闭上眼,耳边,是车轮单调而绵长的声响。
多少事,都在火车身后了。
她要回去了。
宿舍里,还是熟悉的面孔,沉确兴冲冲地将行李箱打开,把买来的特产分给她们,大家挤在一块,有人问她:“北京怎么样?”
她说:“挺好的,吃了很多好吃的,也去了很多地方。”
她仍然看漫画、追剧,仍会和同学出去玩。考试结束以后睡到中午,饿醒了去食堂,寝室夜谈时笑得最大声,出门常常忘记东西,跑到楼下又折回来。
宿舍有人谈恋爱,也有失恋,沉确身边也有一两个热情的男生,约她吃饭,替她占座,或者是认真向她表白。她知道他们的意思,但她只是温和、也十分认真地说:“对不起,我现在不想谈恋爱。”
她仿佛比同龄人多走了一段。偏偏那一段,连她自己也还没有长到足以理解的年纪。
所以回到他们中间时,便总有半步错位。
余下几年,日子过得平淡,也充实。偶尔有些意外的亮色,落进寻常的课业与生活里。沉确开始思考以后的事——其实她并没有想清楚,只是在某些夜里,她会在睡前忍不住想,考研也可以,工作也可以,或者是去她爸爸妈妈身边。
她正处于人生第一次需要认真选择未来的时候。
有天下午,沉确刚帮老师登记完学生信息,老师见到了饭点,便说:“走吧,请你吃饭。”于是两个人就去了学校附近的小馆子。
饭吃到一半,老师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有没有想过出国?”
沉确愣了一下。
“旅游吗?”
老师笑了笑:“读书。比如先出去进修一段时间。”
“那很贵吧。”
老师说:“如果有资助呢?”
沉确若有所思,她正一点点挑出碗里的香菜,又问:“全额吗?”
“基本上。学费、住宿、往返机票,还有一部分生活补贴,应该都能覆盖。”
沉确放下筷子。
她有些不安,局促,甚至是疑惑:“为什么问我?”
老师说:“你成绩不是最拔尖的,但一直很稳定。英语不错,又有过异地交换的经历,适应能力应该比别人强。这不是只看名次的。”
沉确静静地听着,双手攥成拳,放在膝上。
老师看她一眼,笑:“我只是先问问你的意向,还没说一定是你。你紧张什么?”
沉确也抿唇笑。
老师:“目前联系的学校有很多,日本那边的项目最成熟,你想不想去?”
她摇头:“不太想。”
老师有点意外:“我记得你不是挺喜欢看日漫的吗?”
“喜欢看归喜欢看,”沉确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而且我要是真去了,我外公外婆肯定会说我跑去给鬼子当翻译官。”
老师一下笑出声:“你家里人会这么说?”
沉确笑笑,说起她家那边祖上遭过难。
“那你想去哪儿?”
沉确这次回答得很快:“英国。”
“为什么?”
“我最近在看《哈利·波特》。”
她说完以后,大概也意识到这个理由放在老师面前不够严肃,又努力补救:“而且英国文学也很好,英语环境,对以后读书也有帮助。”
老师看着她:“后面这几句是刚想出来的吧?”
沉确脸有点红:“也不全是。”
沉确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唯一让她担忧的,就是她的父母。
当年她要去北京时,父母尚且反对,如今隔着大半个世界,去英国,他们怎么可能轻易答应。
于是在电话里,沉确把能想到的都说了。项目有资助,学费和住宿不用家里负担,往返机票也包括在内,时间只有一年,学校在英国有合作院校,到了那边也有人接应。
她说得很快,像是生怕中途被人打断。
最后,她停下来,小声道:“如果你们实在不放心,我也可以不去。”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沉确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过了一会儿,沉母问:“你自己想去吗?”
沉确没有立刻回答。
“想。”她终于说。
又是一阵沉默。
沉母道:“什么时候去?”
沉确愣住:“什么?”
“我问你什么时候走。护照办了没有?英国那边冷,衣服要提前准备。”
“妈,你同意了?”
沉母的声音仍旧很平常:“你都这么大了,难道我还能一辈子把你拴在身边?”
曾经,他们担心世界会伤害她。
可现在,他们开始明白,不让她去看世界,也会成为另一种伤害。
毕业的时候,她父母回国了。
沉确穿着学士服,一家人拍了许多照片。
沉母替她整理衣领:“帽子戴歪了。”
“本来就是这样的。”
“哪有这样的?站好,我看看。”
沉父则拿着相机拍个不停,角度一个比一个糟糕。
沉确起初还嫌弃:“爸,你从下面拍,显得我脸好大。”
“哪里大?好看得很。”
那天,沉确最后还是哭了。
她第一次清楚地看见,一段人生已经结束。那些曾经觉得平淡、厌烦、永远不会结束的大学日子,真的到最后一天了。
有人要回北方,有人去南方工作,有人考上研究生,也有人什么都还没定。大家从五湖四海聚到同一间宿舍,如今又要重新散回天南海北。
她认真地说:“以后一定要联系。”
舍友的眼睛也红了,抱着她:“你去英国以后不能把我们忘了。”
“怎么可能。”
“每个人毕业的时候都这么说。”
离开学校以前,沉确又回头看了一眼。
学士服要还回去,花束慢慢蔫下去,宿舍里的东西被一件件装进行李箱。墙上的挂钩撕掉,书架空出来,床铺被卷走,原本拥挤的房间忽然有了回声。
沉确站在父母中间,哭得直吸鼻子。母亲替她擦了一下脸,嫌她:“毕业是好事,哭什么?”
她自己也说不清。
她只是忽然知道,那些以为还有很多的日子,原来已经一天也不剩了。
那年九月,她启程去了英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