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外国人的通病，Alan说话并不含蓄，甚至让孙念希感到了冒犯，她表现出愤怒，差点维持不住礼节。
  然而令她自己都惊讶的是，她竟然没有想象中那么意外，自欺欺人的她其实更清楚自己欺骗了自己什么，只是她选择继续盲目地欺骗自己。
  孙念希想假装无知，可对方似乎有意让她认清现实，一根头发、一个咬痕，这算是挑衅吗，而更让她疑惑的是，周时初喜欢的是这样肤浅又幼稚的女人吗。
  我还是没法靠近她。
  Alan陷入了困境，孙念希不愿意再见她。
  你不是说她会需要安慰吗？可她看起来一点也不需要安慰。”Alan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我真搞不懂你们这些亚洲人，心里想什么从来不直说，我根本猜不出来。
  Alan确实猜不出来，因为孙念希的防御不是亚洲人的问题，是这段婚姻的问题，但苏舒卿没有纠正Alan，她不想深入这个话题，一旦深入下去就会碰到她自己的算计、她的沉默，以及那些她明知道Alan会碰壁却没有提醒的时刻。
  她当然不想见你，你告诉她周时初出轨了，她怎么会见你。
  “那我该怎么办，马上就要毕业了。”
  是啊，还有两周，她们就要毕业了，毕业后她没有理由继续待在英国，而周时初在英国的三个月旅程也快要结束了。
  时候差不多了，她得拿出符合Alan给的报酬的东西了。
  Alan，你得拿出更有效的东西，如果只是口头，她不会当真，她需要看到证据。
  Alan一下子坐直了，什么证据？
  苏舒卿带着Alan去了学校图书馆，Alan手里拿着一个苏舒卿提前要求的相机，她惊讶地看着苏舒卿。
  “你是说，周时初会和出轨对象来这里？”
  苏舒卿拿过她手里的相机，低头检查了一下镜头，Alan有些犹豫，私拍照片是违法的，更别说对象还是周时初。
  “难道你不想进入维也纳乐团吗？”
  苏舒卿将相机还回去，双手插进衣服口袋里，望着不远处的书架，那里还空无一人。
  “拍照是给孙念希看到证据，Alan，你一定要拍下来，这取决于我们的交易能否成功。”
  Alan踌躇着，苏舒卿已经不给她反应的视角，抬步就要走，Alan独自一个人有些发怵。
  “Cathy，你去哪，你不陪我一起吗？”
  苏舒卿头也不回，“卫生间。”
  Alan焦急等在原地，手里攥着相机，指腹按在快门上，掌心全是汗，Cathy选的位置确实好，墙柱挡着半边，书架在侧面形成一道天然的遮挡，是个监控死角，Alan暗自腹诽，Cathy是怎么发现这个地方的，还有她怎么知道周时初会来。
  她没来得及想太多，余光里已经扫到一个人影，Alan立刻把相机举到眼前。
  走廊尽头，日光从落地窗照射进来，那人从光线里走出来，大衣的轮廓被光勾了一道浅浅的边。
  英国的十月已经很冷了，但周时初身上的大衣不是厚重的款式，黑色的，面料垂坠感很好，肩线流畅宽敞，他个子很高，都无需抬头，手从大衣口袋里伸出来，指节分明的手指按住书脊轻轻一抽。
  书被抽出来，他随意翻开一页读了起来，侧脸在日光下轮廓很清楚，眉骨高，眼窝深，尽管是在等人，但他的表情也很平淡，没有不耐烦，也没有过分期待，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书。
  Alan着急忙慌拿起相机，镜头的焦距自动对上了，画面很赏心悦目，不得不说周时初这身形怎么拍都好看，她只是随便拍拍都能出片，接着她强硬将注意力抓回来，她今天来可是做正事的。
  为了防止错过，Alan自始至终不敢将相机放下来，周时初手指搭在书页边缘，偶尔翻一下，偶尔停下来细细品读，镜头里突然闯入另一道身影。
  女人的动作很自然，五指贴上去，掌心扣着他的手指，而周时初任由她的手覆上来，顺势握住了她的手，指腹搭在她手背上，轻轻地摩挲着。
  两个人十指相扣，身体靠得很近，女人的头微微偏着，像是在看他翻的那本书。
  Alan趁机按了好几下，忽然她停住了，那身衣服好眼熟，Alan的眼睛慢慢离开了相机，远远看着那道身影，不由得喃喃自语。
  “Cathy……”
  毕业倒计时三天，苏舒卿收拾完最后一只行李箱，退了租房，坐上了去法国的轮渡，海面平静，她靠在栏杆上，看着灰蓝色的水在船侧翻涌又合拢。
  这应该是她最后一次坐这班船了，她想。
  EBC的柜台她来过太多次，工作人员换了两个，但流程她闭着眼都能走，递证件，等查询，签回执。
  这次也是一样，只是这次她少见的有些忐忑。
  恭喜您，您的余额已全部清缴。
  不仅债务余额清完了，包括那栋城堡未来七十年的税金、水电费还有保险费用都已经预付，这说明她在这栋城堡的所有权上没有任何负担。
  苏舒卿站在柜台前，看着回执单，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做的这件事，他从未提到过这件事。
  慷慨的周时初，给予了她想要的东西，作为给她陪伴他在英国这短暂旅程的回报。
  走出EBC大楼，巴黎的天气很好，苏舒卿站在台阶上发了很久的呆，然后叫了车去古堡。
  苏舒卿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给雷欧说这些，可能是喜悦过头了，需要分享出去才能冷静下来，不过雷欧怎么看苏舒卿，都觉得那不像是兴奋和喜悦，只看到了债务清偿完的人不该有的平静。
  苏舒卿依旧雇佣雷欧帮忙照看城堡，酬金从开放城堡的费用里扣除，之前她就有这个打算，只是担心城堡有磕碰会导致保险纠纷一直不敢开放城堡。
  城堡开放，以后做参观收费，收入由你来管，收入分成。
  雷欧听出她这是在告别，“你不在法国了吗？”
  苏舒卿一愣，对雷欧第一次不关注钱感到惊讶。
  “嗯，我有想去的其他国家了。”
  潮湿寒冷的英国，令人疲惫的法国，以及让她失去一切的华国，都不是她的归属地，她要离开北半球。
  从法国机场出发的时候，苏舒卿站在安检口，手里攥着登机牌，紧张到手指蜷缩，尽管失信的标签已经被撕去，可过去她被限制出境的场景还历历在目，直到工作人员盖了章，将护照递回来。
  “祝您旅行愉快。”
  工作人员微笑着，苏舒卿如释重负，也微笑着告别。
  “谢谢。”
  而在她起飞的那个下午，英国社交媒体上开始流传一张照片。
  照片是在图书馆拍的，周时初的侧脸拍得很清楚，而身旁十指相扣的女人的侧脸却藏在头发里，只露出一小截下巴和半边肩膀，模糊得认不出是谁，然而任谁也能看得出那不是孙念希。
  帖子在几个小时内被转发了无数次，评论里有人惊讶，有人愤怒，还有人幸灾乐祸，就连全球社媒优艺平台也没能阻止这张照片的发酵，所有人都在试图辨认那个女人的身份，但没有人能确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