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我的皇后吧
作者:给我写爽了      更新:2026-08-21 14:05      字数:6494
  玉娘近日也有些烦恼。
  她回长安已经一月有余,阿念也逐渐适应了这里,唯独他的身份一事,却始终悬而未决。
  顾琇先前有一句话其实没有说错。
  阿念不能永远只是她的阿念。
  如今孩子尚小,自然什么都看不出来。可再过十年、二十年,他总要读书,要交游,也未必没有入仕做官的一日。依大晋选官之制,凡入铨者皆要查验家状,乡里名籍、父祖姓名、族属亲缘,一样都少不得。
  而她和他的生父,从未正式成婚。
  说得文雅些,叫别宅子,说得难听些,便是奸生子。
  她若对外承认阿念是自己亲子,那这样的身份便会写入名籍,伴随他一生。
  纵使她是郡主,纵使她仗着魏琰的偏宠,当真徇私通融名籍、遮掩阿念的来历,可阿念那张脸随着年岁渐长,只怕会和中原人区别越来越大。
  无论如何也堵不住天下人的悠悠众口。
  是以,她可走的路只剩一条——
  大晋律中,三岁以下、父母不可考的弃儿,许人异姓收养,附籍之后便从养家姓。
  阿念如今恰好还在这个年纪,若由颜如松正式收为养子,日后便有了一份经得起查验的家籍。
  至于颜家的东西,她从未想过让阿念去争。
  颜晟是兄嫂亲生的儿子,也是颜家这一支名正言顺的承继之人。她想要的不过是借兄长的名义,替阿念把身份安稳下来。孩子仍旧由她养,往后颜家的家业、爵荫,都与他无涉。
  玉娘知道,兄长多半不会拒绝,嫂嫂也不会。
  可这话她始终有些开不了口。
  一旦定下这层名分,阿念在律令和名籍上便真正成了兄长的孩子。
  明明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最后却要亲手将他的名字记到旁人膝下。哪怕那个人是自己的亲兄长,玉娘心里依旧有些说不出的别扭。
  可这事到底也不能一直拖着。
  阿念还未满三岁,有些事越早办妥越好,免得横生枝节。
  玉娘正想着哪一日回颜府,同兄长把这件事说清楚,魏琰却在这时候来了。
  他今日来得比往常稍晚,身上那袭深色圆领袍还未换下,腰间玉带也仍束得齐整,只在进门时将外头的披风交给了邹文义。大约是刚从宫中出来,眉宇间还残留着一点倦色。
  玉娘将方才摊在膝上的纸页收起来:“今日怎么这个时候才来?”
  “临走前又叫人绊住了一会儿。”
  魏琰在她身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却没有立即喝,只垂眼看了看杯中浮沉的茶叶。
  玉娘察觉他今日似乎有些安静,偏过脸:“怎么了?”
  “没什么。”
  他说完,抬眼看她。
  玉娘被他看得莫名:“一直看我做什么?”
  魏琰却没有移开目光。
  两人这样对望了片刻,他忽然伸手,将她搁在膝上的手握进掌心。
  玉娘怔了一下。
  魏琰平日里同她亲近惯了,牵手拥抱甚至将她圈在怀里说话都算不得什么,可这一回,他握得力道并不重,神情却是少见的郑重。
  “玉娘。”
  “嗯?”
  “做我的皇后吧。”
  玉娘怔住。
  随后心口猛烈地跳动起来。
  皇后。
  她当然不是没有想过两人的以后,可真正从魏琰口中听见这两个字,仍叫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魏琰也没有催,只看着她。
  玉娘唇角弯起,才要点头,脑海里却电光火石掠过一个念头。
  阿念。
  已经困扰了她许久的那桩事,像是骤然被人拨开了一层迷雾。
  若她嫁给魏琰——
  若她成为皇后——
  那阿念是不是根本不必再过继给兄长?
  “琰哥哥,”她脱口而出,“你能认阿念做义子么?”
  魏琰愣住了。
  他望着她,像是一时没有听明白:“什么?”
  玉娘却已经顺着方才那个念头说了下去。
  “我愿意嫁给你。只是阿念我舍不得送出去,若他能认我们做义父母,往后仍旧由我养着,又有一个说得过去的身份……”
  到这里,她才终于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魏琰一直没有接话。
  玉娘停下来:“怎么了?”
  魏琰仍看着她,方才握着她的手却不知何时松开了,唇角的弧度一点点敛平:“你就想说这个?”
  玉娘一怔:“什么?”
  魏琰眼底那点温和彻底淡了:“我刚才在问你什么?”
  玉娘望着他,过了半晌,终于反应过来。
  “你问我……”她迟疑了一下,“愿不愿意做你的皇后。”
  “嗯。”
  玉娘隐约觉出他不高兴了,却仍不明白这有什么值得生气的。
  “可我方才已经说了,我愿意嫁给你呀。”
  “是。”魏琰点了下头,“你是说了。”
  可那语气听着实在不像高兴。
  玉娘皱了皱眉,伸手去碰他的袖口:“那你这是做什么?”
  魏琰垂眼看了看她的手:“没什么。”
  “你明明就是在生气!”
  “我还不能生气?!”
  玉娘被他问得一愣。魏琰平日里虽也会吃醋,也会同她计较些莫名其妙的小事,可像今日这样当真挂脸却并不多见。
  她忍不住道:“我也没说不嫁你啊。”
  魏琰没有说话。
  “而且阿念的事本来就要解决。”玉娘见他还是不理自己,只得继续道,“我近来一直在想这件事,方才听你说——”
  魏琰忽然冷笑一声。
  玉娘停住。
  “所以我这句话,倒来得很巧。”魏琰慢慢抬眼,声音里那点讥诮已经遮不住了。
  玉娘脸上的神色慢慢变了。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魏琰。”
  他已经起身,玉娘下意识跟着站起来:“你要去哪儿?”
  “回宫。”
  “不是才来么?”
  魏琰拿过搭在一旁的外袍,随手披上。
  玉娘这才真的恼了,她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魏琰脚步停下,却没回头:“说什么?”
  “你方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玉娘盯着他的侧脸,“什么叫来得很巧?你是觉得我愿意嫁你,是因为你能替阿念解决身份?”
  魏琰转过脸,两人对视片刻。
  “我没这么说。”
  他移开了目光。
  玉娘伸手托住他的下巴,强行把他的脸转回来:“你就是这个意思。”
  魏琰被她掰得重新看向她,脸色更不好看了:“既然你都知道,还问我做什么?”
  玉娘气得瞪他:“魏琰!”
  魏琰定定看了她片刻,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将托着自己下巴的那只手拿了下来。
  随即转身便要继续往外走。
  衣袖忽然被人拽住,魏琰脚步再次停住,低头看了一眼。
  “松开。”
  玉娘反而攥得更紧:“不松。”
  魏琰抬眼。
  “玉娘。”
  “你先把话说清楚。”
  “我没什么可说的。”
  两人又僵持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魏琰抬起手,覆上她攥着自己衣袖的手。
  玉娘原以为他终于肯留下,指尖才松了一点,却见他将她的手指一根根从袖口上拨了下来。
  她怔住。
  魏琰的动作也停了一瞬。
  可下一刻,他终究还是收回手,转身掀开帘幕。
  “魏琰!”
  他脚步没停。
  外头守着的邹文义见他突然出来,忙躬身跟上。
  玉娘追到门边,只看见那道玄色的身影已经沿着廊下走远了。
  秋风从尚未落稳的帘幕间灌进来,吹得她衣袖轻晃。
  玉娘站在那里,廊下的灯火映着她眉宇间那片茫然。
  她胸口也堵着一股气。
  她明明答应了。
  也从来没有想过要真的利用魏琰替阿念求什么。
  她不过是想将阿念名正言顺地留在自己身边。
  他到底有什么好气的?
  可这些个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方才的情形又一点点浮了上来。
  ——做我的皇后吧。
  ——琰哥哥,你能认阿念做义子么?
  想着想着,玉娘心中那点恼意慢慢淡了。
  最终,她抬手揉了揉眉心。
  好像……
  确实有哪里不太对。
  那日之后,魏琰便再没来过郡主府。
  起初玉娘还在气头上。
  她明明已经说了愿意,他却非要揪着那一句不放,临走前还那样狠心……
  每每想起,她心里都还堵得慌。
  可到了第二日,她再回头细想当时的情形,便有些明白魏琰究竟在意什么了。
  他问的是她愿不愿意做他的皇后,而她当时满脑子都是阿念,连一句真心实意的愿意都没来得及给他,便下意识先想着借这桩婚事解决另一件困扰已久的难题。
  换作是她,大概也不会高兴。
  想通以后,玉娘原本打算等魏琰下一次过来再好好同他说清楚。
  可一日过去,两日过去。
  郡主府外始终没有那辆熟悉的车驾。
  玉娘渐渐有些坐不住了。
  偏偏她自己那日也被气得不轻,心里总存着一点说不清的别扭。
  于是这一拖,竟又拖了几日。
  直到颜如松遣人送来一封信。
  信很短,前面只说了几句家中近况,末了才提到,近日中书、门下已经开始议及立后一事,礼部也奉命查阅旧章。朝中并非没有异议,已有几人上疏请缓。
  最后只有一句:
  此事你可知情?
  玉娘将那句话看了两遍。
  她自然是知情的。
  甚至魏琰问她的那一刻,她已经算是亲口答应了。
  可他已经许多日没有来见她。
  玉娘捏着信纸坐了一会儿,忽然问:“兄长的人还在外头么?”
  清瑶道:“还在等娘子回话。”
  “告诉他,我知道。”
  清瑶应了一声,正要出去,又听玉娘道:“等等。”
  她回过头。
  玉娘垂眼看着手里的信:“兄长还说什么了?”
  “倒没旁的了。”清瑶想了想,“送信的人只说,这几日朝里为立后的事议论得不少。有人说陛下这些年一直不肯立后,如今忽然定了娘子,未免太草率了些;也有人说……”
  她停了一下。
  玉娘抬眼:“说什么?”
  清瑶有些迟疑:“说娘子才回长安不久,又……并非最合适的皇后人选。”
  玉娘沉默。
  后面那些话,即便清瑶不说,她也猜得到。
  她曾经嫁过人,又已经和离,在西域的经历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说得清的,现如今身边还带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
  从前这些都只是她自己的事。
  可一旦魏琰要立她为后,便全都会变成朝臣拿来攻讦她的由头。
  从前嫌他迟迟不肯立后,如今真要立了,又嫌他人选定得太快。
  玉娘心底淡淡一哂,重新低下头,看向手里的信。
  他那日明明都气成那样了,却还是在做立后的准备。
  他没有因为同她置气便将这件事撂在一边,更没有拿立后的事逼她先低头。
  想到这里,玉娘心底那点别扭忽然散了不少。
  她沉默片刻,将信纸折好。
  清瑶看了看她:“娘子?”
  玉娘没有说话。
  窗外秋风卷过庭院,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擦着石阶滚过去。阿念正在不远处跟乳媪玩,手里攥着那只木雕的小鹿,咿咿呀呀地不知在说些什么。
  玉娘望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这几日非要等着魏琰先来,实在没什么意思。
  既然已经想明白了,又何必还同他较这个劲?
  那日是她没把话说好。
  如今他不肯来,她便去找他好了。
  自己既然已经应下他,便总不能叫他一个人在前头应付这些。
  想到这里,玉娘站起身。
  “清瑶。”
  “嗯?”
  “替我想法子往宫里递个口信。”
  清瑶一愣:“给谁?”
  玉娘将信收进袖中。
  “邹文义。”
  她顿了顿,又叮嘱道:“悄悄地,莫要惊动旁人。”
  第二日傍晚,清瑶便带回了消息。
  “邹内侍答应见娘子。”
  玉娘正在给阿念系衣带,闻言动作停了停:“什么时候?”
  “今晚。”清瑶压低声音,“他说不便进府,请娘子戌初到后巷,那里会有车来接。”
  玉娘沉吟片刻:“他还说什么了?”
  “没了。”
  玉娘点了点头,表示知道。
  到了戌初,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玉娘换了身不起眼的深灰斗篷,只带清瑶一人,从郡主府后门出去。巷中没有灯,秋夜的风穿过高墙,吹得墙角枯叶沙沙作响。
  等了不过片刻,一辆没有徽记的青幄小车便从巷口缓缓驶来。
  车停在两人面前,帘子掀开,邹文义从里面下来。
  他今日也没有穿平日御前那身显眼的内侍服,只着一袭暗褐圆领袍,腰间连玉饰都未佩。见到玉娘,他先向四周看了一眼,才躬身行礼。
  “郡主。”
  玉娘也不绕弯子:“我要进宫见陛下。”
  邹文义像是早已猜到了,面上并没有多少意外:“今夜?”
  “越快越好。”
  邹文义看了她一眼。
  “郡主可知道,如今朝中已经有不少人在盯着立后的事?您这时候若堂堂正正从宫门进去,明日御史台恐怕便有人拿此事做文章。”
  “自然知道,所以我才来找你。”
  邹文义沉默片刻。
  玉娘问:“很难办?”
  “倒也不难。”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恭敬,却是顾左右而言他:“只是陛下这些日子心情不大好。”
  玉娘尴尬。她当然知道这是为什么,所以她这不是来了么。
  邹文义垂着眼,像是没看到她面上的神情,又补了一句:“尤其一到入夜后。”
  玉娘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忍不住好奇:“他难道还能同你发脾气不成?”
  “奴婢不敢这么说。”
  那就是有。
  玉娘莫名有一点想笑,又很快压了下去。
  魏琰竟也有迁怒于人的一天。
  “你只说能不能让我进去。”
  邹文义这才道:“能。”
  他朝身后的车厢示意了一下。
  “东西都已经备好了。”
  玉娘掀帘往里看,座上整整齐齐放着一套内侍穿的深青圆领袍,连幞头、皂靴都一并备齐,旁边还搁着一面窄窄的铜镜。
  她沉默了,回头看向邹文义:“你早知道我要做什么?”
  邹文义躬身:“郡主既说要悄悄见奴婢,总不会只是为了问陛下的消息吧?”
  玉娘:“……”
  不愧是常年跟在魏琰身边的人,竟能考虑到这份儿上。
  邹文义又道:“今晚奴婢正好要回内侍省取一份文书,郡主换了衣裳随奴婢一道入内便是。前头关防照常走,奴婢亲自带人,绝不会有人多问。”
  玉娘点了点头:“那便这样吧。”
  她示意清瑶回去,自己上了车。
  没过多久,车帘再次掀开,先前披着斗篷的年轻女子已经换成了一个身形纤细的小内侍。
  玉娘将头发尽数束进幞头里,又低头理了理袖口。衣裳略宽,将腰身遮得七七八八,只是那张脸仍旧过分秀美。
  邹文义看了两眼:“郡主待会儿尽量低着头,少说话。”
  玉娘点头应下。
  夜色渐深,宫门外灯火森严,甲士执戟立在门下。
  玉娘跟在邹文义身后,第一次以这样的身份走进大明宫城。
  一路上果然没人多看她。
  遇见值守的内侍,邹文义只略一点头,对方便立即退到一旁行礼。玉娘垂着脸跟过去,心跳却还是比平日快了些。
  过了一重门,又穿过两道夹廊,周围渐渐安静下来。
  宫墙高耸,长廊下每隔数步便悬着一盏宫灯。夜风吹动灯罩,暖黄的光影在青砖上轻轻摇晃。
  邹文义在前面停下。
  “再往前便是紫宸殿了。”
  玉娘抬头。远处殿宇隐在层层宫灯之后,檐角高挑,殿前只有几名值夜的内侍安静候着。
  她忽然有点紧张。
  邹文义像是察觉到了,低声问:“郡主现在若想回去,也还来得及。”
  玉娘看了他一眼:“我好不容易穿成这样进来,你现在叫我回去?”
  邹文义低头:“奴婢多嘴。”
  玉娘却仍旧停在原地。过了一会儿,她问:“他知道我要来么?”
  “不知道。”
  “你没告诉他?!”
  “郡主不是要悄悄来么?”
  邹文义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玉娘偏过头,抿了抿唇。
  她竟无从反驳。
  玉娘抬眼望向那座灯火通明的宫殿。
  “走吧。”
  邹文义这才继续往前。到了殿前,他与值守内侍低声交代了几句,随后亲自替玉娘推开侧面的殿门。
  里面很安静。御案上还堆着未批完的奏疏,灯火将男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
  魏琰正低头看一份奏章。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
  “不是说了,今晚不必进来伺候么?”
  邹文义躬身:“是。”
  说完,他向玉娘看了一眼,竟就这样直接退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只留玉娘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殿中。
  玉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