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凡间的事自有凡间的规矩
作者:别叫醒我      更新:2026-07-15 12:37      字数:3066
  客栈门口停着一辆挂着崔氏徽志的马车,柳娘引着陆鸳二人上马车,一路上几人各怀心思都未曾多言。
  崔府离这镇子有不远的距离,到达崔府时天色已经微沉,车夫将马车停在崔府大门前,一直小声啜泣的柳娘勉强打起精神说了一句:“仙长、公子,这便到崔府了。”
  陆鸳撩开帘子下车,只见堂堂一方知府,府院小门小户,红漆不再鲜亮,看着确实寒酸质朴了些,陆鸳心想看来柳娘并未撒谎。
  这位崔知府不曾挪用民脂民膏公饱私囊,作风极为清廉,应当是一位一心为民的百姓官。
  院门并未见护院,一进府门,一个守夜的家奴淡淡朝柳娘行了一个礼,“柳姨娘。”
  宋祈白注意到家奴对柳娘的称呼,朝陆鸳玩味地挑了个眉。
  陆鸳心中也纳闷,柳娘把她们二人的感情形容的山盟海誓海枯石烂,结果她竟然只是给崔知府做一个小小的妾室吗?
  她按住心中的疑惑,随着柳娘穿过前堂,一路走至后院。
  院子里原本种着一棵嫩柳,如今正值夏日,这颗柳树看起来却有几分枯败之意。
  因为崔知府得的是疫症,他怕传染给府邸的一众小厮丫鬟,所以早早命人将他居室的门窗紧锁,绝无一点病气透出来的可能。
  陆鸳在门外站定,她回头望了望一直跟在她身后的宋祈白,“你不必跟我进去,在门口等着便是。”
  宋祈白点头,陆鸳快步走至门口,脚步又是一顿,从怀里翻出一放素帕丢进他怀里,“你用这帕子掩住口鼻。”
  语罢,便快步随着柳娘踏入门内,她纤薄的背影如一缕清风飘过,没留下任何一丝痕迹。
  宋祈白看着手中的帕子唇角微扬,他知道小姑娘这是在担心他。
  陆鸳向来是嘴硬心软,面上冷,心却比谁都柔软。
  步入内室,昏暗的屋子里,并无丫鬟小厮在一旁照料,唯独那崔知府一人面色灰白静静地躺在床榻上。虽然病气缠身却也不难透过骨相看出,这位崔大人曾也是一位风度翩翩的俊美郎君。
  他的印堂发黑,嘴唇泛着青紫,陆鸳打眼一看便知他已然行将就木,大限将至。
  柳娘小心翼翼地弯腰用帕子将他额上那点汗珠一一拭去,她泪眼婆娑地在陆鸳面前抬头道,“仙长,您看我相公这情况可怎样是好?”
  陆鸳走上前探了探这位崔知府的脉搏,杂乱至极,生气殆尽,大抵还有叁日便是大限。陆鸳微微皱眉,她发觉这人的脉搏里竟浮着几许妖气。
  她看向柳娘,“你之前用妖力帮他护着心脉。”
  如果不是有柳娘在,恐怕这位崔知府早已撒手人寰。
  柳娘点头应是,“前日夜里夫君突然呕血,我恐他等不到救命稻草,便急匆匆将妖力注入他的心脉。”
  陆鸳沉默地看向柳娘,半晌才开口道:“我本想试着将你的妖丹一分为二,一半为他续命,一半也可保你肉身,但如今因为他这具肉身已经尝过妖力滋养的滋味,一旦吸食到来自同源妖丹的法力便不会停止……”
  所以,唯有一个办法,就是用柳娘的命来换她夫君的命。
  柳娘闻言苦涩一笑,“看来是我与崔郎的夫妻缘分太浅,无妨,只要崔郎好我便好。”
  陆鸳本欲再劝,正巧门外传来叩门声,“柳姨娘,夫人喊你过去一趟。”
  柳娘面色难看地看了一眼陆鸳,陆鸳朝她点了点头。知晓二人要去见这崔府主母,宋祈白等在门口不放心,也要跟着去,这次陆鸳倒是没有阻止。
  她们二人跟着柳娘一道被请至主母院内,檀木太师椅上坐着一位衣着华贵的女子,相貌不扬但周身凌厉的气质却怎么也掩不住,一看便是平日里说一不二的主。
  “柳姨娘消失了一日,说是去给爷找治病的大夫,结果便找来这两位江湖术士吗?”
  那女子眼神扫过陆鸳和宋祈白,目光在宋祈白面上流连几许,继续道:“柳姨娘别是病急乱投医被人骗了去。”
  “夫人,这位陆仙长是道行深重的修士,并不是那种下九流的旁门左道。”
  “跪下,我让你说话了吗?”
  这些年在这后宅里的搓磨又哪里少过,柳娘从未敢使用妖术,崔郎病入膏肓她更不欲此时生事端,无法只好含泪跪下,静默不语。
  陆鸳冷笑一声,“若是有大夫能医治崔大人的病,想必现在崔大人就不会昏迷不醒地躺在那里了。”
  崔夫人放下手中的茶杯,脸色一凝,语气颇为凝重,“你当真有法子能救我夫君?”
  “那是自然。”
  “那这位是?”崔夫人将目光转到宋祈白身上,眼神里透露着些许意趣,宋祈白不喜欢别人用这种直白的眼神看他,他皱着眉不欲同她讲话。
  陆鸳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位崔夫人的眼神,仿佛在打量一个青楼小倌,她语气不喜道:“这是我收在身边的外门弟子。”
  修士在凡间历练时若有机缘,也会收上几个看顺眼的凡人指点一二,待他日历练结束归去之际,凡人自然也能学得几分真本事,却无法再跟随修士其后,故而被称作外门弟子。
  “哦,你们修士在凡间找弟子,怕不是看面皮选的吧?”崔夫人笑了笑,语气里是令人不适地轻佻。
  “夫人慎言!”柳娘跪在地上急得后背直冒冷汗,她可是好不容易才请来这尊大佛,可别让这贪恋男色的主母给毁了。
  陆鸳将衣袖中的月韵剑抽出,小小的佩剑在掌中放大,她随手一丢就将那剑丢掷在距离崔夫人脖颈仅一指处,“夫人若还想安生地坐在这里,就得学会,祸从口出的道理。”
  崔夫人被吓得大惊失色,她颤抖着点头,忙道,“我不过是同修士开个玩笑,修士莫要动怒。翠红还不快带两位客人找一间干净的客房休息,若是怠慢了我定不轻饶。”
  陆鸳没再分给崔夫人一个眼神,她对着柳娘丢了一句,“我和你说的话,你考虑一下,我等你的答复。”
  她用考虑什么?当年若不是崔郎抱树拦着村民救下她一棵孱弱的柳树之身,如今她那里还会有今天?她这条命都是崔郎救的!如今只是还回去罢了。
  她刚要起身去追陆鸳,就被崔夫人打断:“柳姨娘,今晚就辛苦你跪祠堂为爷祈福了。”
  陆鸳闻言脚步一顿,想要折返教训一下这刁蛮的宅门悍妇,宋祈白握住她的手,冲她摇了摇头。
  “凡间的事自有凡间的规矩。”修士行走在江湖中,自是不能随意打破凡人的规矩。故而很多时候,修士也只能袖手旁观。
  陆鸳睫毛低垂,没吭声,跟着那名唤翠红的丫头一路进了客房。
  宋祈白将门合上,看陆鸳坐在床头气鼓鼓的模样,心疼道:“你现在若是后悔还来得及,总归这桩事你也不该插手。”
  陆鸳摇头,“我只是不懂,你说那柳娘好歹也是一只百年道行的妖怪,竟然就那样任那主母刁难。”
  “她还说自己与那崔郎情投意合,可若那崔郎真心待她又怎会另娶?”
  宋祈白苦笑道,“凡人困凡尘,其中纠葛自不与外人知,想必柳娘和崔大人都有自己的苦衷吧。”
  陆鸳悠悠叹了一口气,感慨道:“师傅说过,情爱一事最为伤人,修无情道反而是为了静心秉性不为红尘所困。”
  “可若始终都是心境如水,这无情道修成如何,修不成,又如何?”宋祈白望向陆鸳的眼神晦暗不明,陆鸳心头一窒,忙避开话题。
  “罢了,时辰不早了先休息吧,明日且看柳娘如何答复。”
  宋祈白如何不知陆鸳这是在逃避现实,虽然他们二人因着情毒的缘故,不清不白的厮混在一起,可她仍是不愿意面对他的感情。
  二人的关系就如同纠缠在一起的线团,解不开亦斩不断。陆鸳如今处在自己的水深火热中,既不愿意背弃师傅教导她的道,又不忍心将宋祈白置之不顾。大抵她能做的也只有自欺欺人,告诉自己与宋祈白之间的一切,不过是逼不得已。
  可小小情毒,于一个修士而言何至于此?再不济回天灵山求陆无忌解毒又何尝不可呢?
  她怕的究竟是这情毒,还是面对自己已经不复以往的坚定呢。
  这无情道真是好生残忍,竟让人甘愿将心眼生生蒙住,只一味麻木的过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