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机行事
作者:家佳      更新:2026-08-14 14:12      字数:6012
  第六十八章
  马车已经驶出去一段。车轮碾过青石路,辘辘声隔着车壁传进来。外头正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帘子挡住了阳光,车厢里却还是闷得厉害。
  宋圆脑子里来来回回只有一句话,江砚白昨日便到了锦城。
  也就是说,他现在就在四海楼。她等会儿若是跟着容珩过去,说不定一进门就能撞上。
  一想到这里,宋圆心头便有些发紧。手指无意识揪住包袱边角,绕了两圈,又松开。过了一会儿,自己都没察觉,又缠了回去。
  “你很紧张?”身侧忽然传来容珩的声音。
  宋圆立刻抬头:“没有。”
  容珩没说话,往她手上看了一眼。宋圆顺着他的视线低头,那截布料已经被她揉得皱成一团。
  “……”
  她若无其事地松开手:“我在想事情。”
  “江砚白?”
  宋圆沉默了。这人有时候真的很讨厌。她索性把包袱往旁边一放:“你叫我来锦城,到底要我做什么?”
  容珩靠在车壁上,姿态比她悠闲得多。“明晚万宝宴开席,你跟着云韶坊的人一起进去。”
  “云韶坊?”宋圆听着有些陌生。
  “锦城的乐坊。”
  “你不会是想让我上去表演吧?”宋圆忽然反应过来,“我不会跳舞。”
  容珩看了她一眼:“看得出来。”
  “……”
  宋圆顿时不爽了:“你知道还让我去?”
  容珩淡淡道:“端酒。”
  “……什么?”宋圆一愣。
  “云韶坊除了乐师舞姬,还会带一批随宴女侍进去。”容珩道,“你混在里面,负责斟酒换盏。”
  “所以我不是舞姬?”
  “以你的本事,做个侍女比较稳妥。”
  宋圆觉得这话听着比让她当舞姬还侮辱人。她忍了忍:“行,侍女就侍女。那我混进去以后呢?”
  “跟着云韶坊的人,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容珩道,“别让人看出你的身份。”
  宋圆等了一会儿。“没了?”
  “见机行事。”
  “……”说了跟没说一样。
  宋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折扇怎么办?”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想起了上一次。那把折扇没拿到不说,江砚白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她到现在都不太愿意想。
  “我已经骗过他一次了。”宋圆垂下眼,“他现在不会再信我。再冲着那把扇子去,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你要是连自己心里想什么都藏不住,当然骗不过他。”
  宋圆看了他一会儿:“那你有什么高见?”
  容珩没有回答。只从腰间取下一枚玉牌。玉色偏深,不过两指宽,边缘磨得很光滑,也没什么特别的纹样。他随手在宋圆眼前晃了一下,下一刻便收了回去,塞进自己衣襟内侧。
  宋圆:“?”
  容珩靠回车壁。“拿出来。”
  宋圆视线落到他衣襟上,又慢慢抬起来:“从你身上拿?”
  “有问题?”
  当然有问题,问题还挺大。
  可还没等她说出口,容珩已经淡淡道:“连我都应付不了,你准备怎么对付江砚白?”
  宋圆被他说得有点不服气:“拿就拿。”
  她伸手便往他衣襟探去,指尖才刚碰到布料,啪,手腕便被人扣住了。动作快得她甚至没看清,等回过神时,容珩已经把她的手挡在了外面。
  宋圆瞪他:“我才刚伸手。”
  容珩垂眼看她:“手还没伸过来,想拿什么已经全写在脸上了。”
  宋圆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将手抽回来重新坐好:“我有那么明显?”
  “有。”
  “……”
  宋圆揉了揉刚被扣过的手腕:“所以重点不是手快?”
  “手速固然有用。”容珩语气淡淡,“但他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她没接话,只往容珩那边挪了些。
  这回宋圆没再盯着玉牌的位置。她抬眼看着容珩,手却悄悄从另一边探过去,指尖眼看就要碰到他衣襟,容珩却忽然垂眼。宋圆被他看得手上一停,手腕便再次落进了他掌心。
  宋圆终于恼了。“你到底让不让我拿?”
  “你觉得江砚白会让?”容珩看了她片刻,“不能硬来。”
  话音刚落,腰间忽然多了一只手。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容珩已经揽着她的腰往自己这边一带。她猝不及防,膝盖往前一挪,整个人便落到了他腿上。
  “你——”
  “不是要学?”他的语气和平日里没有什么不同,越是平静,眼下这个姿势反而越显得不对劲。
  宋圆低头看了一眼,腰还被他扶着。车厢原本就窄,这下更是连往后退的地方都没有。
  容珩却像没觉得有什么,垂眼看着她:“真想拿到那把扇子,就先让他顾不上它。”
  宋圆咽了一下。“怎么让他顾不上?”
  容珩安静了一瞬:“这还需要我教?”
  说完,他略微俯下身。车帘随着行驶轻轻晃动,一线日光从缝隙里掠进来,在容珩侧脸上一闪而过,又很快暗了下去。她从来没这样近地看过他,近得甚至能在他眼里看见自己,也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轻轻落在唇边。
  “看我。”
  宋圆下意识抬起眼。他没有继续靠近,也没有退开,只是这么看着她。
  腰间那只手在这时轻轻收了一下,宋圆被带得又往前靠了些,身体几乎贴上他。隔着衣料,过分亲密的触感让她腰背一下绷紧,连呼吸也跟着乱了。
  “真想让一个男人上钩,”他声音压得很低,“就要先让他乱了分寸。”
  她想往后退,容珩却没松手,只淡淡看着她。刚才还一心想着怎么把玉牌拿出来,现在别说玉牌,她连自己的手停在哪里都快忘了。
  直到容珩提醒:“现在。”
  宋圆猛地回神。手还停在他衣襟附近,指尖往里一探,很快便碰到了那枚玉牌。她正要往外抽,车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下一刻,马匹骤然受惊,车夫猛地勒紧缰绳,整个车厢狠狠往旁边一晃。
  宋圆连反应都来不及,本能地想抓住什么,人已经整个扑进了容珩怀里。一只手按在他胸前,另一只手慌乱中往下一滑,隔着衣料,结结实实按在了一个不该按的地方。
  她僵住了。
  掌心下的触感隔着衣料依旧清晰,温热,又带着一点明显的硬度。更要命的是,在她按上去的那一瞬,好像形状又明显了些。
  宋圆脑子“嗡”了一声:“容珩——”
  她慌忙想把手收回来,车厢却还在晃,才刚撑起一点,又被颠得往前一扑。
  “车还在晃。”他语气平静得离谱。
  话音刚落,车厢果然又颠了一下。容珩顺势收紧手臂,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宋圆一时根本顾不上别的,只能先稳住身子。
  容珩低头看她:“要继续这么坐着,还是想换个姿势?”
  宋圆的脸一下烧了起来:“你先让我起来!”
  “门主,到了——”
  帘子“唰”地一下被掀开。
  韩七探进半个身子,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宋圆还趴在容珩身上,头发方才蹭乱了一点,一只手撑着他的胸口,容珩的手也还扶在她腰后。
  韩七的目光先落在宋圆身上,又慢慢挪到容珩脸上。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看宋圆的眼神忽然变得十分复杂。
  宋圆:“……”
  她太熟悉这个眼神了。
  上回他误会她跟左使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这回好像还多了那么一点……佩服。
  下一刻,车帘被非常缓慢地放了回去。外头安静了一会儿,才传来韩七十分诚恳的声音:“宋姑娘放心,属下嘴很严。”
  “……”
  宋圆差点炸了:“韩七!不是你想的那样!”
  “明白。”韩七没再出声。
  宋圆觉得他显然什么都没明白,反而误会得比刚才更深了。
  容珩终于淡淡叫了一声:“韩七。”
  外头很快传来脚步声,听着还真走远了。
  宋圆这才想起自己还趴在容珩身上。她脸上顿时又有些发热,撑着他的胸口想起身,刚抬起头,却发现容珩还在看她。
  两个人离得实在太近,她一抬眼,几乎便撞进他的视线里。容珩没催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又慢慢往下落了落。
  宋圆动作莫名一停。
  方才在车里折腾了这么半天,他难不成还真想……
  容珩却已经微微俯下身。
  宋圆下意识屏住呼吸,直到他的声音贴着耳侧落下来。
  “还要在我身上趴多久?”
  “……”
  宋圆猛地弹起来。
  “砰”的一声,脑袋结结实实撞在车顶。
  “嘶——”
  她捂着头,疼得眼前都黑了一瞬。容珩看了她一眼,唇角似乎动了动,很快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等宋圆终于从马车里钻出来时,韩七已经站到几步开外,正背着手,十分认真地仰头研究四海楼门前那块牌匾。听见身后的动静,他回头看了一眼,视线刚跟宋圆对上,又飞快转了回去。
  宋圆:“……”
  装。接着装。
  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衣襟倒还算整齐,只是方才在车里折腾了一通,腰间压出了几道褶,头发也蹭乱了几缕。
  再看随后下车的容珩。衣冠整齐,神色如常,连衣袖都没乱多少,怎么看都不像刚才车里发生过任何事。
  宋圆看得更气了。凭什么?
  她正想开口,余光却先瞥见了身后的四海楼。
  此前只听说四海楼在锦城极有名气,如今真正站到楼下,宋圆才知道这地方确实有几分本事。
  整座楼足有六层,朱漆廊柱一路托着重檐往上,檐角层层挑起,从下面仰头看,最高一层几乎隐进了日光里。正门敞着,能望见里面偌大的中庭,一方碧池绕着中央圆台铺开,池里浮着荷叶,偶尔有锦鲤从水下掠过去。二楼往上的雅阁都朝中庭而开,雕栏后垂着帘子,既能看见下面的圆台,又把里面的人遮得严严实实。
  万宝宴明晚才正式开席,门前却已经忙得很。各家的车马一辆接一辆停下来,递帖子的、迎客的、搬箱笼的混在一起,不时还能看见穿着不同门派服饰的弟子跟着人往里走。
  容珩过去时,门边的人显然认得他。
  “容门主。”
  对方接过请帖看了一眼,很快便双手奉还,侧身让出了路。宋圆见状,也十分自然地跟了上去,谁知才迈出一步,额头便被一根手指抵住了。
  她抬眼:“干什么?”
  “你留在外面。”
  宋圆愣了愣:“我不进去?”
  容珩收回手,看了她一眼:“你明晚跟着云韶坊的人进去。”
  “……”
  这话听着怎么像她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人。
  宋圆还想问,容珩已经转头叫了一声:“韩七。”
  原本站在后头、恨不得把自己当成空气的韩七立刻走了过来:“门主。”
  “安排她。”
  “是。”
  容珩没有再多交代,转身便进了四海楼。门边的侍者一路引着他往里走,过了中庭,很快又有人迎了上来,隔得老远都能看出那架势和寻常宾客不太一样。
  宋圆站在门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像件货物,被人一路运到四海楼,到了地方以后,又随手丢在门口。
  韩七在旁边咳了一声:“宋姑娘,走吧。”
  “去哪儿?”
  “带你去安排的住处。”
  宋圆转头看他:“你呢?”
  韩七一脸莫名其妙,“我当然跟门主进去。”
  “凭什么?”
  韩七被她问得一愣,随即答得理所当然:“我是门主的人啊。门主在哪儿,我自然就在哪儿。”
  宋圆沉默了。
  行。容珩能进去,韩七也能进去。就她不能。
  韩七大概也看出了她的不满,从怀里摸出一块小木牌递过去:“东街长乐客栈,房间已经替你开好了。记住,从现在开始你叫苏绫。”
  宋圆接过来看了一眼:“为什么叫苏绫?”
  “随便取的。”
  “……”
  韩七权当没看见她的表情,又交代道:“明日酉时之前,云韶坊的人会去客栈接你。到时你跟着她们一起进四海楼,斟酒、换盏、送东西,她们做什么你便做什么。别乱跑,也别让人看出你不是云韶坊的人。”
  宋圆正想再问两句,街口忽然传来一阵车轮声。
  她随意往那边看了一眼,只见一辆马车从来往车驾间缓缓驶近。那抹象牙白有些眼熟,等车到了近前,宋圆又瞥见随行弟子的衣着,顿时想了起来。
  太微宫的车。
  马车正好停在四海楼门前。车旁的侍女上前掀开帘子,里面的人还没下来,宋圆已经先和那双眼睛对上了。
  谢无尘今日仍戴着那张遮住半张脸的面具,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她,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宋圆只能先笑:“谢少主,好巧。”
  谢无尘从车里下来,“你怎么在这里?不是回栖梧派了?”
  “是回去了。”宋圆顿了顿,“又出来了,临时有点事。”
  谢无尘看着她,“什么事?”
  宋圆想起旁边还站着韩七,总不能说自己来给玄烛门当卧底,只好含糊道:“约了个人。”
  谢无尘安静了一下:“相好?”
  宋圆:“……”
  “朋友。”
  “哦。”
  他这个“哦”听着也不知道信没信。
  宋圆干脆转移话题:“你也是来参加万宝宴的?”
  谢无尘看了一眼身后的四海楼。
  宋圆自己也觉得这个问题问得有点多余。
  这时侍女正好把请帖递到谢无尘手上,他接过以后没急着进去,反倒问她:“你不进去?”
  “我……”宋圆看了眼四海楼正门,“晚些再说。”
  谢无尘也没追问,抬头看了一眼。“也好。”
  宋圆莫名其妙:“什么也好?”
  谢无尘淡淡道:“上回见你一身泥水,今日难得有太阳,多晒一会儿。”
  说完,他也没等宋圆反应,拿着请帖便往四海楼里去了。
  宋圆站在原地,直到那道月白色的身影都快进门了,才反应过来,磨了磨牙:“谢无尘……”
  前面的人脚步没停,很快便跟着迎出来的侍者进了四海楼。
  宋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又看看那扇敞得不能再敞的大门,心里忽然更堵了。
  容珩进去了。谢无尘也进去了。江砚白更是昨日便已经到了。一个两个全往里走,只有她还站在太阳底下。
  韩七在旁边忍了半天,肩膀还是没忍住动了一下。
  宋圆幽幽地转过头:“很好笑?”
  韩七立刻恢复正色:“不好笑。”
  “你怎么还不进去?”
  “我这不是还得安排你么。”韩七看了眼她手里的木牌,“宋姑娘,要不要我先送你去长乐客栈?”
  宋圆狐疑地看他:“我自己不会去?”
  韩七顿了一下,十分委婉地道:“门主特地交代过,说你……认路不太稳妥。”
  “……”
  人都已经进去了,还不忘隔着韩七提醒她是个路痴。
  韩七见她不说话,又好心补了一句:“其实也不远,出了这条街往东——”
  “你进去吧。”
  “啊?”
  宋圆面无表情:“快进去伺候你们门主。”
  韩七愣了一下,总觉得这句话听着有点冲:“宋姑娘,我只是怕你——”
  “我不会。”
  “那要是——”
  “韩七。”
  “……行。”
  韩七摸了摸鼻子,总算看明白了。合着一个两个都惹了她,最后气全撒他身上来了。
  不过走之前,他还是把长乐客栈怎么走仔仔细细说了一遍,末了还不放心地往东街方向指了指:“就那边,一直走,第二个路口右拐,千万别——”
  宋圆抬眼。
  韩七立刻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在下告退。”这回倒是走得很快。
  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木牌,又抬头辨认了一下韩七方才指的方向,认命地背好包袱。
  三缺一。
  缺的还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