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旧忆
沉沉的黑暗褪去,一双懵懂的眼眶缓缓睁开。
入目是斑驳的木桩,漏着细碎的光,是零零住了十四年的家。她从那块硌人的木板上撑起身子,浑身筋骨像是被棍棒碾过,每一寸都透着酸涩钝痛。
屋里死寂沉沉,唯有屋外传来断断续续的嘈杂声响。
零零循着那缕透进门缝的微弱光源,一步一步走过去。
外头的热闹诡异得吓人。
不是过年的欢腾,不是赶集的喧闹,是村里办白事浩浩荡荡的悲戚响动。锁呐嘶哑呜咽,锣鼓沉闷敲打,老旧的丧调起起伏伏,顺着风钻进耳朵里,是人归黄泉后才会奏响的送葬哀歌,苍凉又诡异,裹着化不开的阴气。
家门虚掩着,被风轻轻吹得晃动。
零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凭着本能,一步步走出了她的家。
视线里是奶奶住的窝棚外,围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影。
清一色素白孝衣,白幡垂落、纸钱满地翻飞,一群乡人围着窝棚祭拜,有人低声啜泣,有人木然伫立,眉眼间皆漠然的神色。
几个乡里匠人手持锁呐铜锣,反复吹唱着晦涩难懂的丧曲,曲调凄诡,在空旷的乡野地里反复回荡透着死寂。
乡里的亲戚邻居都在此,整片天地都被白事的阴沉气息彻底笼罩。
此刻,人群最前排,站着一众格格不入的人。
数名身形挺拔、气场冷硬的黑衣西装男人四散站立,身姿紧绷、眼神锐利,如同沉默的守卫,牢牢围护着正中央的男人。
那是一个气场极其矜贵的男人。
看着年岁成熟,容貌俊朗却不显苍老,一身规整深色正装,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没有半分乡村人的粗粝市井气,反倒透着温润儒雅、从容沉稳。
可那份斯文里,又藏着一丝极淡的压迫感,不动声色,却让周遭所有喧闹像是以他在展开。
一场繁琐庄重的乡土祭奠仪式落幕,焚香燃纸的青烟袅袅升腾,混杂着纸钱燃烧的灰烬,漫天纷飞。
男人这才缓缓开口。
他说的普通话标准规整,音色低沉厚重,温和有礼,甚至带着几分诚恳的歉意。
“各位乡亲。”
他目光平缓扫过众人,语气谦逊,姿态放得低,可骨子里的威严却分毫没减。
“此前我未经大家应允,擅自动工开挖土地,是我冒昧。今日前来,我带着十足的诚意。我并非要强占故土,只是想带着整片村落往前走,让大家脱离清贫困苦,住新房、有稳业、得安稳。”
“今日听闻村里拾荒的老人家离世,我心中同样悲痛。人命从无贵贱,生死从无轻贱,我定会依照咱们本地的风俗,妥善办好后事,让逝者安息长眠。”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字字恳切,轻易就拿捏了所有人的心思。
“往后愿意留下来跟着我做工、接纳我这份事业的乡亲,我尽数优待。薪资翻倍上涨,待遇从优,我会在工地两侧统一修建规整舒适的房屋,供大家起居劳作,让各位不必奔波劳碌,安稳挣钱、踏实度日。”
“我不信什么世间鬼神诅咒。生死起落,都是人间常态,不必归想那些虚无谎言一说。我的家人也在此地,这片土地于我而言,就是故土。此次开工兴业,不是我一人的成功,是我们所有人的机遇。往后,还望各位乡亲多多包容,我们同心协力,共赴安稳前程。”
温文尔雅的话语,诚恳谦逊的姿态,完美得无可挑剔。
周遭的乡人本各怀心思,有人顾虑土地被占,有人忌惮外来权势,有人满心忐忑不安。可听完这番话,所有人的疑虑瞬间烟消云散,脸上涌上狂喜与期待,纷纷点头附和,高声叫好,喧闹的赞颂声此起彼伏,盖过了凄诡的丧曲。
人群愈发热闹,没人留意到角落瘦小的身影。
零零怔怔站在原地,听得云里雾里,七岁的年纪,听不懂所谓的开工兴业、前程机遇,看不懂成年人里的世界。
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奶奶在窝棚里。她身上好痛,她要找奶奶疗伤。
她无视周遭所有人异样古怪的目光,无视一众村民认出她后紧绷的想要上前拉扯,瘦小的身子灵巧一钻,径直穿过拥挤的人群,一头钻进了密闭的窝棚之中。
窝棚里的陈设一如往常,简陋破旧,满是她熟悉的气息。
唯一不同的是,奶奶安静地平躺在床上,身上换了一身干净崭新的衣裳,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
零零眨着湿漉漉的眼睛,满心懵懂与好奇,刚要开口询问一句“奶奶,你买新衣服了吗?”
下一秒,急促的脚步声冲了进来。
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猛地攥住她的胳膊,狠狠将她往外拖拽。
“零零!你在胡闹什么!这里是你能进的地方?赶紧出来!再乱闯小心你妈揍你!”
稚嫩的身子被拽得生疼,零零拼命挣扎,心底满是抗拒,看清是他后极度厌恶被他触碰,她仰着小脸,带着孩童的执拗与怒意大声反驳:“别碰我!我要找奶奶!我奶奶还在里面睡觉!”
两人的争执瞬间惊动了门外所有的人。
一众村民纷纷围拢上来,七嘴八舌的乡音裹挟着指责与不耐,密密麻麻砸在零零耳边。
“这娃怎么这么不懂事!快出来!”
“她妈今天怎么没看她?一点规矩都不懂!”
“赶紧赶走!真是添乱!”
“里头人都走了,娃娃家的跑来瞎闹,晦气死咯!”
“我要奶奶!我只要奶奶!”
零零拼命摇头,放声尖叫,小小的身子止不住发抖。
周遭一张张脸,此刻在她眼里全都变得狰狞恐怖。指责的、呵斥的、冷眼旁观的,所有人都带着恶意,让她心慌窒息。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凶她,她只是想找最疼她的奶奶而已。
奶奶为什么一直躺着不起来?为什么没有人理她?
慌乱无措之际,一道尖锐刻薄的女声穿透人群。
是她的妈妈。
零零浑身猛地一颤,下意识绷紧身子,满心惶恐,本能地想要低头认错。
黑影压落,围拢的村民瞬间噤声,面面相觑,纷纷后退,再也无人敢上前呵斥拉扯,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一道低沉温和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包容,依旧是那儒雅矜贵的语调,却裹挟着无形的压迫感。
“你叫零零,对吗?”
男人微微俯身,目光温和地注视着惶恐的小女孩,眼底情绪深浅难辨。
“你是张武的朋友。”
张武?
零零懵懂地愣住。
她反应了许久,才在混沌的记忆里捕捉到这个名字。
是小胖。
她怔怔抬眼,认真打量着眼前这个气质卓然的男人。记忆拼凑,一张照片在脑海中浮现——那是小胖家里的全家福,照片上站着的成年男人,就是眼前这个人!
心底瞬间涌上极致的狂喜与激动。
是小胖的爸爸!
可下一秒,男人温柔却残忍的话语,瞬间击碎了她所有的期盼。
他语气轻柔,带着安抚的歉意,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砸碎了七岁孩童的世界。
“我是张武的父亲。零零,叔叔必须告诉你,你的奶奶,已经去世了。我们现在,正在为她举办葬礼,不能再闹了。”
去世了。
葬礼。
短短两个词,轻飘飘的,却像千斤巨石,狠狠砸在零零的脑海里。
七岁的认知瞬间宕机,狂喜褪去,只剩下一片空白的懵怔。
温热的眼泪瞬间涌满眼眶,脑子嗡嗡作响,周遭的一切声响、人影、哀乐,全都变得模糊遥远。
这不是梦。
是七岁那年最痛的一天,此刻开始重启,清晰复刻在她的脑海里。
不等她从崩溃的呆滞中回过神来,一股蛮力袭来。
她的母亲快步上前,一把狠狠拽住她的手腕,力道凶狠,拖着她就往远处走。
撕裂般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
“奶奶——我要奶奶——!”
零零拼命回头,望着那座窝棚,泪水汹涌滑落,稚嫩的哭声凄厉又绝望。她挣扎、哭喊、哀求,换来的却是母亲毫不留情的打骂。
周遭的乡人静静看着这一幕,神色复杂,无人劝阻,无人安抚,只剩一片冰冷的沉默。
天色彻底沉落,夜幕笼罩山野,深夜漆黑浓稠,万籁俱寂。
浑身酸痛、带着满身伤痕的零零,趁着妈妈还在熟睡,一瘸一拐地悄悄溜出了家门。
夜色寒凉,月色凄白,清冷的月光孤零零洒在乡间小路上,照亮满地散落的纸钱灰烬,浓郁的香烛烟火味弥漫在晚风之中,阴森又荒凉。
她循着刻在骨子里的熟悉小路,跌跌撞撞,一路走去,再次回到了奶奶的窝棚旁。
月光朦胧,窝棚依旧静静立在原地,没有坍塌,没有消失。
零零眼底瞬间亮起微弱的光亮。
奶奶还在!奶奶一定还在里面!
她带着最后的希冀,快步走进窝棚。
可狭小的棚内空空荡荡,一片死寂。
床铺空了,被褥没了,奶奶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整个窝棚被彻底掏空,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留下。
所有的希冀瞬间碎裂,彻底化为泡影。
零零站在空荡荡的棚子里,环顾四周,绝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蹲在地上,死死捂着嘴,崩溃地哽咽大哭,一声声软糯又绝望的呼喊,在漆黑的深夜反复回荡。
“奶奶……奶奶你在哪里……”
哭到浑身发抖、视线模糊,一个念头闯进她的脑海。
小胖!她还有小胖!对!她还有朋友!她想见到他,她现在就想!
她猛地起身,抹掉满脸泪水,跌跌撞撞地走出窝棚,顺着山路,朝着远处那栋突兀矗立在山村的豪华别墅狂奔而去。
夜色深沉,山路崎岖陡峭,她一次次摔倒,一次次爬起,膝盖磨破、手掌擦伤,浑然不觉疼痛。
她熟门熟路绕到别墅后方的山坡,抬眼望去,只见别墅一扇窗户,正亮着一盏温暖的台灯。
灯光之下,那个熟悉的小小身影,正安静坐在书桌前。
是小胖她的好朋友!
深夜孤灯,遥遥相对。
隔着遥远的距离,零零分不清心底是激动还是委屈,她用力抬起小手,不停朝着窗边挥手,无声地呼喊着好友的名字。
随后,她学着两人专属的秘密暗号,轻轻发出一阵低低的蛙鸣。
清脆的蛙鸣划破深夜寂静。
窗边的少年身形一顿,猛地抬起头,精准望向山坡上那道瘦小的黑影。
昏暗的灯光勾勒出他单薄的轮廓,他瞬间从椅子上站起,在窗边来回踱步,神色焦灼又慌乱,想要开口,却隔着重重阻隔,发不出半点声音。
片刻后,小胖抬手,举起一张洁白的纸页,紧紧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借着屋内的灯光,让山坡上的零零看得见。
白纸黑字,一笔一划,写满了少年的无措与愧疚。
【零零,我不能出来。】
零零怔怔看着,心底装满了无数想问的话。想问他为什么,想问奶奶是不是真的走了,想问他们以后还能不能一起玩。
不等她思索完毕,第二张白纸再次贴上窗面。
【我知道奶奶去世了,零零,你别怪我。】
零零似懂非懂,懵懂的悲伤层层翻涌。
晚风静静吹拂,隔了许久,第三行字缓缓浮现。
【谢谢你,愿意和我做朋友。】
简简单单一句话,让零零心中五味杂陈。
这一刻,她突然发现这不是普通的深夜相见,这是一场无声的告别。
奶奶走了,她世界里唯一的光好像熄灭了,而眼前这束遥遥相对的暖光,似乎也要离她远去。
上天为她关上了最温暖的一扇窗,黑暗彻底笼罩了她小小的世界。
她缓缓蹲下身,望着那盏孤灯,眼泪无声滑落。
没过多久,第四张纸页缓缓亮起,撑住了她濒临崩塌的小小世界。
【零零,我要走了,明天就离开这里。你别伤心,我以后一定会回来找你。】
看到这句话,濒临绝望的心底,涌入一丝微弱的动力。
她不哭了,怔怔望着窗边的少年,默默点了点头。
小胖说会找他!他会回来找她?
可这份短暂的暖意,转瞬即逝。
“砰”的一声!
紧闭的房门被人猛地从外面推开!
几道高大挺拔的黑色身影快步闯入房间,是白天那群守在男人身边的西装保镖!
一只大手伸出,毫不温柔地抓住小胖的胳膊,强行将他从房间拽离。
零零瞳孔骤缩,心脏瞬间悬起,极致的恐慌席卷全身,她下意识起身,想要冲过去,想要护住唯一的朋友。
可身后就是陡峭的山坡,身形一晃,脚下彻底失力。
失重感袭来,身体顺着陡坡狠狠滑落!
剧烈的眩晕与失重感冲击着四肢百骸,前世童年的绝望、离别、伤痛尽数翻涌。
下一秒。
她猛地睁眼,彻底挣脱了那场压抑沉重的旧忆。
刺骨的夜风与漆黑的山野尽数褪去。
浑身不再是摔倒的剧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热安稳。
她整个人被稳稳驮在一副宽阔坚实的背上,双手双脚自然垂落,是被人稳稳背着的姿态。
零零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眸,视线模糊间,看清了头顶那颗利落的寸头。
怎么会是在哥哥的背上?
脑海重启的记忆……
心绪翻涌,五味杂陈,久久没有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