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六章
作者:氾衾      更新:2026-08-20 13:57      字数:2192
  暑热未退,夏夜的风夹杂着热气。入夜不久,坊里客人三三两两,为避人群,我躲在一楼廊下,角落昏暗,又少有行人,是再好不过的去处。
  才来这个世界不久,白日我同殇止学琵琶笛子,技艺不精,尚不能接客,祀柸也不急,只令我晚间少留在屋内。
  我道他怕我偷懒,实则房门一闭,他无法周全,便命我待在厅外,不见得出事。
  沐琼这张脸多少惹眼。我不敢往人前凑,又不能打扰殇止珮扇他们接客,便寻了这个去处,望月发呆,打发闲暇。
  “沐姑娘,怎么一个人坐在那儿?”
  摇扇的手一顿,我回头。
  湛蓝衣衫的男子脸上画着艳冶的妆,半束发,眼尾一抹红,风过,席卷一身百花香气。
  昨日坊中的下午茶是樱桃煎,酸中有甜的樱桃裹着蜂蜜,玲珑剔透,冰凉清甜,这人就像那熬煮过头的樱桃汁,甜腻又沁得人口齿留香。
  他看似同沐琼很是熟稔,我一时没敢接话。
  男子嘴角挂着笑,软着腰走过来,靠到我身边。
  那股花香更浓,深吸又闻出股凌冽,有冰雪的味道。
  “我想起来了,坊主说你失忆了。”他左手搭上靠栏,懒散托着下巴,水袖滑下一来,露出白皙的胳膊,“连我也忘了?”
  我轻轻摇头,不敢看他那双眸子。
  他眼神一转,似是想到什么,试探地问:“我屋中有只胖橘猫,你要不要玩?”
  我双眼一亮,微微抬头,挺直了背往他身边凑了点:“你养猫啊?”
  他含笑:“喜欢就常来。”
  正要再说什么,秦妈妈的唤声传来,他笑一敛,手藏进衣服里,一双眼似有话说,欲语还休看了我好一会儿。
  又有小仆叫了好几声,男子无奈,笑里掺着苦意:“我走了,记得找我。”
  懵懂的,我点点头,学着旁人唤他的样子:“好啊,一定,沫涩公子。”
  他“哎”一声应了,腰肢轻摇着,走远了。
  “沫涩!”
  我从摇椅上蹦起来,三步作两步跑到沫涩身前,也顾不得屋里还有旁人,把他抱紧了:“终于醒了!”
  心里是高兴的,眼睛却不自觉涨满了水珠。
  这几日他瘦了一大圈,一张脸白得像烧透的瓷器,这会儿强打着精神起身,只披了件外袍,脖子露在外面,白腻腻的,一见风绒毛都立起来。
  我眉拧着:“快回屋,刚醒怎么就下地呢。”
  他的手软软搭在我腰上,顺从地陪我往屋里走,慢慢说着:“程伯伯说,你在屋外,我想见你。”
  便按着他回床上,将被角掖好了。
  两个医官在收拾针灸的器具,程医士把我叫到外间,细细叮嘱了,又从药箱里拿出一盒珍珠粉,交由我祛疤用。
  不多时,人都回来了。
  屋里添了炭盆和被子,白画梨端了碗枣粥,见到沫涩苏醒,都高兴,许陌君打趣道:“好了好了,这会儿小琼儿可算放心了。”
  程医士一行同宁泠便回了,我猜这位老者还有话想私底下同沫涩说,也不知什么时候能有这个机会。
  喂沫涩吃完粥,忙到晚上又给他喂了药。他醒后气色便好很多,只是卧床多日没什么气力,几个男人陪到夜里被我打发走了,晚上自然由我留下。
  夜里起了风,窗外风声呜咽,屋里只留一枝烛,我半卧在沫涩身边,像母亲哄孩子一样轻拍他的被子。
  没人提那日发生的事,他半蜷在我身前,手揽着我的腰,胖橘睡在床脚,不时发出咕噜声,没一会儿不知道睡成了什么样,竟然开始打呼噜。
  “哎哟真吵,比男人打呼的声音都大。”我笑着嘀咕。
  沫涩也笑,被下轻轻踢了一脚,胖橘“喵呜”一声,换了个姿势,安静了。
  “困吗?”我问。
  “这几天睡太久了,现在反而睡不着了。”
  我摸着他的头发:“不想睡就不睡。”
  我不想说那些让他烦心的事,也不想说那些轻松的事,这样陪着他,没有人言语,却感到安心,就很好。
  “沐姑娘......”他唤着,又将我抱紧几分。
  “我在。”
  他连叫好几次,我不厌其烦回应着,最后一次应完,男子像松了缆绳的船锚,泪水濡湿了我胸前的衣衫。
  他无声哭泣着,不时发出几声抽噎,我心如刀绞,没有催促,没有出言安慰,手滑到被下,握紧他的。
  风声停息的时候,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冬雨寂静而隆重,雨珠敲打着窗外的树,屋内暖意融融,沫涩停止了哭泣,反握住我的手。
  “我梦到了父亲。”他说。
  我问:“他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说。我们望着彼此,沉默着。”他声音不大,或许有几分怅惘,更多是释然,“能在梦里见他,也是好事。”
  “自从我来到坊里,父亲不曾入我梦中。我以为他嫌我懦弱,没有勇气追随他和母亲而去。”他说,“作为一个男子,雌伏在男人和女人身下,是家族的耻辱。”
  “但这次父亲来见我,我就懂了......”他喉咙里发出叹息,“他想要我活下去。不管用什么办法,不管牺牲什么,他希望我活下去。”
  我流着泪,心揪成一片,亲吻他的额头。
  我抱紧的这具躯体温热,像我和他初见那夜月下的夏风,风将他送到我面前,风神低语着让我怜惜他。
  他是和我同病相怜的另一人。我的心碎成好几片,风把其中一片吹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跳动的心脏里,落在他期待而又回避的双眸中。
  “沐姑娘,我昏迷的时候,你和我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他微微仰头,眼睛里有细碎的光。
  更努力地抬了抬头,将唇贴上来,嘴唇翕动,告白从唇齿溢出,喟叹般:
  “我爱你。”
  我闻到樱桃煎酸而微甜的香气,正如他风带不走的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