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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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骤雨打窗 更新:2026-03-02 13:54 字数:5472
“我可没走错方向,我就是来找你的。”瓦伦蒂娜冷笑,“你必须给我个解释,我不信你那干爹干女儿那套。”
“小姐,我们就不能给彼此留点体面吗?”颜琛满脸可惜,他挡在瓦伦蒂娜面前不动如山,隔绝她针刺般的视线。
杜莫忘如芒在背,蹚水偷偷摸摸想开溜,瓦伦蒂娜推搡颜琛追过去,没推动,自己反而受到作用力踉跄后退几步,险些没绷住脸上的暴怒。
“和她没关系,把她带来老宅的是我。”颜琛说,“其实普拉塔小姐你没必要这么生气,你只是想和孔蒂家的少主结婚,并不是非我本人不可,你放心吧,这种让你丢脸的情况不会再有了。”
瓦伦蒂娜从满脑子的怒气里敏锐地捕捉到一丝违和。
“什么意思?”
颜琛满不在乎:“很快我就不是孔蒂家的少主了。”
瓦伦蒂娜愣在原地,颜琛转身走向站在水里的杜莫忘,把少女从溪水里捞出来,蹲在地上替她穿鞋。
瓦伦蒂娜看着英俊的混血男人抓住少女的小腿,骨节分明青筋明显的小麦色大手与细伶的脚踝形成鲜明对比,宠溺地让她在自己裤子上擦干湿漉漉的脚底,给她绑漂亮的罗马丝绸鞋带。
她强迫自己将一切尽收眼底,目不错神,她眼睛瞪得干涩,几乎淌下泪。瓦伦蒂娜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个丑陋的不知好歹的丫头伸着脚,涂着蛤蟆绿的指甲油,脚又胖又丑还有晒痕,像被剥壳了的肉粽子,那恶心的肥蹄子恬不知耻地蹭脏颜琛干净挺括的裤子。
多纵容啊,他的神情是那么柔和,潇洒不羁的面庞将要融化在初夏的阳光里,亚麻色的卷发在碎金中俏皮地翘起,轻柔可爱地颤动。他的肩膀是那么宽阔可靠,足够年轻的女孩倚靠在上面,把全身的重力都施加在他身上,没骨头似的抱住他的脖子无声地撒娇。
瓦伦蒂娜突然觉得脚上的细链子烫得灼人,钻心地痛,她回过神的时候那两人已经离开了,她低下头,蹲下来,揪住自己脚踝上的铂金链子使劲地拽。
颜琛早就不记得了吧,那都是很小时候的事情了,七岁生日的时候他亲自送来的一条手链,钻石是孔蒂家在非洲的矿场产出。送来的时候她因为被同父异母的妹妹抢着吹灭了蜡烛,一个人躲在花园里哭,颜琛亲手为她戴上手链,陪着她坐了好久,她为此记了好多年。
随着年龄增长,她再戴不下手链,精心改造成了美丽的脚链,穿上最搭的裙子,怀揣着一腔深情,千里迢迢来见他。
如今坚硬的链子划伤娇嫩的皮肤,留下刺眼骇人的鲜红淤痕,泛起血丝。瓦伦蒂娜抓住断裂的铂金链子,抡圆胳膊恶狠狠地扔进山涧。
她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忽然发疯似地冲进小溪,扑进水里胡乱地摸索。好在溪水平缓,链子没被冲走,挂在一块突出的礁石上,顺着水波飘摇。
瓦伦蒂娜如获至宝,把铂金细链抓在手里,突然卸了劲,歪坐在水里愣神,虽说是初夏,可溪涧自山中流下,仍有寒意透出,细细濛濛渗进骨头缝。
“我们同病相怜啊……”湿发黏在侧脸,瓦伦蒂娜顶着花了的妆容喃喃自语,“我们才是同路人啊。”
她想起小颖那天的话。
“如果那个女孩没出现,卢西奥肯定会和你结婚,你们可是青梅竹马呀,无论是家世还是外貌都很般配,世界上再也找不到像你们这样契合的夫妻了,更别说你们相似的家庭背景和童年。”酒吧迷醉的灯光下,顾颖递过来一杯翡翠色泽般诱人的苦艾酒,压低眉眼轻声说,“他真是鬼迷心窍了,明明你才是先来的,明明你才是最爱他的。可你知道的,卢西奥很幼稚,喜欢和家族对着干,他这么看重那个叫杜莫忘的女孩只是在唱反调,他还没看清自己的心。”
对啊。瓦伦蒂娜低低笑起来。他只是还没长大,不知道什么才是对他真正好。
她理解为何孔蒂家主特意嘱咐她提前一天到达了,这是送到下一任孔蒂夫人手中的第一场考验。
她不会让人失望的。
“瓦伦蒂娜小姐好生气,”杜莫忘和颜琛并肩走在林荫小道,“她是你的未婚妻。”
“我从未承认过,”颜琛强调,“准确说,她是孔蒂家族的未婚妻。”
杜莫忘不明白这有什么区别,她总觉得自己做错了,沉浸在愧疚与悔恨之中。
如果没有APP,这一切都不会发生,瓦伦蒂娜会顺利地和颜琛结婚,她看起来好生气,可杜莫忘却觉得她更多是痛苦,那是期冀已久的宝物被人夺走的悲痛。
都是因为她杜莫忘横插一足。
犯错的无所适从让杜莫忘浑身发冷,寒毛倒竖,手脚都失去了知觉。颜琛牵着她的手,摸到她手心出了不少冷汗。
颜琛停下脚步。
“吓到了吗?没关系,这一切很快就能结束了,只不过接下来咱们可能要回东北种地。”颜琛调侃,促狭地对杜莫忘挤眉弄眼,“到时候我提供不了你丰裕的生活咯,公主,如果我是老农民你还会爱我吗?”
杜莫忘无言以对。
她是因为爱他留在他身边的么?杜莫忘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心不在焉。她不是因为虚荣心和莫名的占有欲强制他留在她身边么?
“无论你是谁,无论你是什么身份,我都会爱你。”在巨大的愧疚驱使下,杜莫忘说着连自己都骗不过去的话,“我发誓。”
“发誓要举手,”颜琛举起右手,四指并拢,拇指弯折,“像这样。”
“我发誓我会一直爱你,以我最真挚最久远的忠诚,我会陪你去任何你想要抵达的地方,如果有违约,叫我日以继夜的痛苦,要我肝肠寸断,死不可安息,活不得幸福。”
浓密的树冠无法抵御阳光的光辉,碎光从枝叶罅隙中倾泻,滤成柔和的暖色调,为眼前高大俊朗的男人披上神圣的头纱。
徐风吹过,花叶翕翕,男人深邃的蓝眼眸如宝石般清澈明亮,他面色严肃似虔诚的信徒在耶稣受难图下祷告,又自信似开拔前战无不胜的将军高举酒杯豪言壮志。
话音落下,他复而眉目舒展,玫瑰色的薄唇含笑,世界里就只剩下眼前的她。
杜莫忘学着他的姿势,举起手,颜琛却抓着她的手按下,力道霸道。
“我还没发誓。”杜莫忘挣扎,手被颜琛紧紧攥在掌心,男人手掌里的薄茧刮得她手被肌肤微疼。
颜琛拉着她走,轻笑着说:“你有这个心就好,小姑娘家家别随便发誓,要损阴德的。”
情深如许。
她突然喉头哽咽,有哭出来的冲动,她劝自己别在意,颜琛不过是受到了那个诡异的手机软件影响。
这一切都是虚假的,失效后他不会记得任何事,旁人也只当孔蒂家的花孔雀终于对她失去兴趣,腻味了,扔下这寡淡的小菜,又扎回花花世界里去。
可落差感太大,他这些时日的百般柔情如有成瘾效果的慢性毒药,她饮鸠止渴,不喝就得死。
杜莫忘定定地望着颜琛的背影,宽厚坚实的肩膀替她将刺眼炽热的阳光隔绝,她面上覆着淡淡的阴影,任由颜琛拉着她走。
回到宅邸,颜琛的父亲坐着轮椅在门口,一个貌美的女佣推车,另一个肘弯挂着野餐篮,为家主打着遮阳伞,看起来是要去散步。
“卢西奥,好孩子,你回来了。”维托里奥慈祥地冲颜琛招手,“长辈们来了,在临水的叁榻餐厅,他们都想同你说说话,你去见一面吧。”
颜琛挑眉:“你不去?”
“我刚从那边离开,不过是关照小辈的慈心罢了,不是很正式的场合,一家人说说话么。”
“普拉塔来了,你自己请的客人自己接待,别搞得我像什么罪不可赦的负心汉似的。”颜琛毫不客气。
“少女怀春,芳心未艾,何必苛责?”维托里奥拢了拢披肩,看向杜莫忘,“杜小姐,不知道我有没有荣幸,邀请你和我在花园里散散步?”
杜莫忘忽然被点名,整个人一抖,支支吾吾道:“是……嗯,您太客气了,陪长辈是应该的……孔蒂……先生?”
“叫我维托里奥叔叔就好,”维托里奥体贴道,“卢西奥,快去吧,别让长老们久等。”
颜琛皱眉说:“你别欺负她。”
“我很喜欢杜小姐。”
颜琛咋舌,对杜莫忘说:“我这边推不掉,老家伙们十分难缠,你先和他去逛逛。放心吧,虽然老爹他不是个东西,但不会对你一个小姑娘动手。”
被不孝子当面攻击的孔蒂家主依旧不急不恼,蓝得几乎发白的淡色瞳孔缓缓地瞥过来,圣母像般平静。
颜琛离开,女佣松开轮椅握把退到一旁,分担野餐篮的任务,杜莫忘踌躇地上前,接替推轮椅的工作。维托里奥的轮椅主体是特殊钛合金制造,分量比一般的沉重,滚轮的丝滑又完美地弥合了这一部分缺点,杜莫忘稍稍使力就能轻松地推动,不由得小心谨慎,生怕将孔蒂家主变成一枚炮弹发射出去。
如茵的翠绿草坪似一张看不到边际的毛绒地毯,嫩草修剪平整,踩上去细密松软。杜莫忘嗅着清新的空气,午后毒辣的太阳光被遮阳伞挡住,荫下只剩蒙蒙灯笼光和让人昏昏欲睡的暖意,她放松地推着维托里奥,随着女佣的领路朝湖畔的玻璃花房走去。
“杜小姐和卢西奥认识多久了?”维托里奥用拉家常的语气和蔼问道。
“……一年。”杜莫忘在心底计算。
维托里奥说:“那你们性格极为互补啊,才一年,卢西奥就非你不娶。”
果然来了,杜莫忘了然于心,豪门家主终于忍无可忍,对看不上眼的贫穷儿媳出招了,调走颜琛是为了独处给她下马威,好好敲打她一番,接下来的戏份是甩给她一千万支票勒令她和颜琛分手么?
不,按照孔蒂家族的习俗,应该是拿着左轮手枪抵在她脑门上,恐吓她这头猪赶快松嘴,不许再拱孔蒂家金尊玉贵的白菜。
杜莫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干脆保持沉默,维托里奥也没有再说话,两人在尴尬的氛围里到达目的地。
玻璃花房早已布置好,大理石桌上铺着蕾丝桌布,女佣摆上新鲜的蜜渍橙皮卡诺利卷和可可味的卡萨塔蛋糕,配加了白兰地的黑咖啡以及冰镇杏仁饮。自然,杏仁饮是给杜莫忘准备的,兑了柠檬苏打水,特意选了女孩子喜欢的花雕玻璃杯,奶白色的浓郁液面漂浮着拍醒的清爽薄荷叶,冰块铛啷,芬芳诱人。
“请用,家里厨师今天早上做的,冰到现在口感最好,希望符合你的口味。”维托里奥开口打破沉默。
杜莫忘不知道他慈眉善目的表面下是否隐藏着冷冽的刀锋,不同于杜遂安春风拂面的亲切随和,她总觉得眼前的男人带着令人不适的违和感,分明看不出破绽,但杜莫忘的直觉告诉自己,维托里奥绝对不是表面上的温和慈祥。
杜莫忘道谢,在维托里奥的对面坐下,意外的,维托里奥不再询问有关于两人感情的议题,反而和她讲起玫瑰宫的历史,以及西西里岛流传的一些奇闻传说。
维托里奥和颜琛不愧是父子,都是健谈的人,讲起故事娓娓道来,引人入胜,是天生的演说家。杜莫忘仿佛回到和颜琛第一次吃饭时,听他讲自己去挪威追鲸鱼,她听得入迷,不知不觉放松警惕,好几次被维托里奥逗笑,羞涩地吃掉维托里奥为她切的蛋糕。
“……于是,被欺骗的西西里少女出离愤怒,砍掉了摩尔商人的头。她给商人的妻子送去信,告知自己被商人蒙骗感情的始末,带着商人的脑袋回到故乡,当作花盆种下了罗勒,她的罗勒长得十分旺盛,味道也是街坊里最好的。”维托里奥说着,亲自给杜莫忘添上杏仁饮,“自那以后,那片土地的人们纷纷效仿,这也是西西里盛产罗勒的由来。”
杜莫忘盯着杯中打着旋儿的薄荷叶片,开始回忆早上吃披萨时自己有没有扔掉罗勒叶,面色有些不好看。
“我开玩笑的,这只是个传说故事,就和你们中国的牛郎织女差不多。”维托里奥恶作剧般笑起来,生动的面庞能窥见几分年少时的不羁轻狂,“杜小姐好像是相信了,你真是个单纯又可爱的女孩子,难怪卢西奥那么喜欢你。”
听到颜琛的名字,杜莫忘如临大敌,心想维托里奥终于不打算演了!这是图穷匕见了!
然而,维托里奥话锋一转,和她说起了希腊神话,什么墨西拿海峡的六头十二足的海怪之类的。
杜莫忘坐立难安,点心也不可口了,她精神紧绷到极点,不断试图分析维托里奥的弦外之音,濒临崩溃。
她破罐子破摔,说:“孔蒂先生,您找我是想让我和颜琛分开吗?”
维托里奥哑然失笑:“为什么这样想?我只是想和你一起用下午茶,你是个很可爱的姑娘,我非常喜欢你。”
杜莫忘不吃这一套,脸紧绷着,向维托里奥俯身道:“不管您说什么,我现在都没办法给您是否会和颜琛分开的答复,在他抛弃我之前,我绝对不会离开他,这是我们说好的,我死也不会背叛他。”
说完杜莫忘就后悔,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脑子一热就脱口而出这些话,她和颜琛之间哪有这么深的感情,自己难道也被催眠系统影响了?但话出口绝没有收回的道理,她面沉如水,眼眸深深地垂落,静候维托里奥发作。
维托里奥许久没说话,时间久到杜莫忘忍不住抬起头来,只见维托里奥只是凝视她,没再笑了,也没有显露出被不知好歹的小辈冲撞的愤怒。
“我为什么要命令你和卢西奥分开呢?”维托里奥恰到好处地展现些许疑惑,“在你离开这里之前,卢西奥绝对会向你提出分手的。”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好似在平铺直叙一个理所当然的共识,杜莫忘被他话里的天经地义震撼住了。维托里奥绝对不是刚愎自用的霸道,杜莫忘能听出来,维托里奥对这件事有十足的把握,以至于并不在意杜莫忘的个人意志。
“看起来你没有兴致和我用下午茶了,”维托里奥吩咐一直静立在旁的女佣,“莉莉娜,亲爱的,请务必将杜小姐替我安全地送回房间。”
他又对杜莫忘微笑:“我为你准备了明天葬礼的礼服,还请你回去后试试合不合身。如果杜小姐你有不喜欢的地方,今天夜宵前都可以告诉戈德,千万不要客气,他会在葬礼前为你送来更贴合你的新礼服。”
杜莫忘顺从地离开,叫莉莉娜的女佣尽职尽责地为她打伞,女佣的服侍并未因主人的喜恶流露出对杜莫忘的懈怠。
“莉莉娜小姐,虽然是个很不合适的问题,”杜莫忘斟酌再叁,“孔蒂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大人一向一言九鼎,”维托里奥的人型外用口舌之一恭敬地回答,“他绝不会说没有把握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