劲敌!
小诊所里昏暗逼仄,两张生着红褐色铁锈的折迭窄床上,陷入重度昏迷的两名顶级哨兵,几乎在同一时间睁开了眼睛。
头顶那盏老旧的白炽灯接触不良地闪烁着,在灰败的墙壁上投下晃动的暗影。
阿列克谢与洛里安,像是两具刚从棺材里里拖出来的木乃伊,顶着满身绷带,慢腾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下一秒,属于S级哨兵敏锐且排他的本能瞬间复苏。
“阿列克谢。”
“落地暗?呸,洛里安?”
两人僵硬地扭过头,四目相对。
在确认了对方身份的一刹那,原本连呼吸都虚弱的两人,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骇人的戾气。
没有片刻犹豫,两头重伤的凶兽卯足了最后的一丝力气,冲着对方所在的方向扑过去,狠狠轰出一拳。
“哗啦——”生锈的金属输液架被狂暴的动作猛地带倒,手背里埋着的留置针被粗暴扯动,带出一线鲜艳的红。
足以见得他们有多想弄死对方。
然而,两位昔日里叱咤风云,一拳能锤爆钢板的顶级战力,此刻却像是被拔了牙的病猫。
胳膊才堪堪抬到一半,深入骨髓的剧痛就像肆虐的龙卷风,席卷全身。
两人齐齐痛得龇牙咧嘴,闷哼一声,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齐刷刷倒回生锈的硬板床上。
疼痛让理智稍微回笼了一秒。
随即,两人的瞳孔骤然紧缩,像是想起了什么比自己的命还要重要的事,腾地一下又硬生生支棱起了半边身子,异口同声地吼道:
“伊薇尔呢?!”
话音未落,对面千疮百孔的铁门被“嘎吱”一声推开。
银发银眸的少女像月光从云层后泻出,缓缓漫进了这间灰暗的屋子。
“伊薇尔!”阿列克谢狂喜,想也不想地翻身下床,胸口背后绷带下隐约的红色,顿时向四周晕染扩大。
“你别动。”伊薇尔手里端着一个坑坑洼洼的金属托盘,见状立刻加快脚步走过去,一手把托盘放在床头满是划痕的铁柜上,一手按住他的肩膀。
“你不要按我,快让我看看你!你有没有哪里受伤?流血那种,皮肤青了紫了也算……”
阿列克谢根本不在乎,嘴里絮絮叨叨,异色瞳急切地颤抖着,上下左右地打量伊薇尔。
目光扫过她白皙的侧脸,长发束在身后,手指纤长没有口子……直至确认她完好无损,没有受伤,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才重重落回了胸腔。
“诸神在上……”骄傲不可一世的金狮侯爵,活像只劫后余生的大猫猫,喉结滚动,尾音都在发颤,“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太好了……操了,他爸的吓死我了……”
“嗯,我没事。”伊薇尔淡淡地应了一声,“先吃点东西,补充能量。”
“这个……那个……”阿列克谢探头看了一眼托盘里那两大碗水泥一样,散发着难以言喻气味的营养粥,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他抬头环顾了一下四周破烂的环境和简陋的医疗设备,东扯西扯,转移话题:“这是什么鬼地方?你怎么把我从那个女流氓手里救下来的呀?”
伊薇尔语气平平,语言精简地陈述了被当成逃生舱幸存者捡回来、以及借用巴顿势力的过程,只字未提自己动用精神力蝴蝶强行控制了巴顿的核心机密。
她情感缺失,却绝不愚蠢,这种一旦暴露就会引发联邦和帝国恐慌的东西,自然越少人知道越好。
“你就叫她放人,她就放了?”阿列克谢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他可没忘,从残破的狮心王驾驶舱里被拖出来时,和那个名叫杜尔嘉的短发女人打了个照面。
当时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许下重金和荣华富贵以表感谢,结结果那个垃圾星出身,浑身机油味的女流氓根本不买账,盯着他的眼神像在打量一块上好的肥肉,非要他卖身换命。
要不是他受伤太重,就凭那种不入流的低阶哨兵,他绝对要把她的脑袋拧下来,来一个标准的三步上篮!
“你先吃东西。”伊薇尔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把其中一碗营养粥推向他。
“你吃了没有?”阿列克谢立刻把那个女流氓抛到脑后,他盯着银发向导尖俏的下巴,“我怎么感觉你又瘦了,不能饿着自己,等我伤好点,马上带你走。”
“我吃了。”
得到回答,阿列克谢这才伸出没怎么受伤的左手,端起那只粗糙的铁碗,仰起脖子,闭了闭眼,像喝毒药一样,豪迈地仰起头,屏住呼吸,咕咚一口闷了下去。
“唔……”硬生生咽下那坨堪比排泄物的灰色糊糊后,从小锦衣玉食长大的小侯爵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只痛苦的包子。
他委屈巴巴地看向伊薇尔:“这什么破玩意,太难吃了,还不如我荒野救生那会儿杀的蛇肉……有没有糖啊?”
“没有。”伊薇尔毫不留情地打破了他的幻想。
随后,她没有再多看那只求抚慰的大猫一眼,转过身看向另一张病床上从始至终都安静得出奇的星盗头子。
“洛里安,这是给你的。”
洛里安静静地躺在生锈的病床上,
名震星际杀人不眨眼的红名通缉犯,褪去狠辣暴戾后,亚麻色的碎发,软软地贴在额前,失去了那副科技感十足的金属面罩,清秀到极具欺骗性的脸庞,毫无遮掩地暴露出来。
他微微蹙着眉,幽绿的眼眸里雾蒙蒙的,让人想起湖泊水面一片将融未融的薄冰。
听到伊薇尔的话,他试图用手肘撑起身体,但仅仅是起了一半,便虚弱地咳嗽起来,脱力地重新跌回枕头上。
“抱歉……”洛里安微微喘息着,气若游丝,仿佛一朵随时会在酸雨中凋零的娇花,“我还没什么气力,起不来。”
洛里安的伤势确实要比阿列严重些。
伊薇尔慢慢走上前:“我喂你。”
“喂什么喂?你都没喂我!”阿列克谢瞬间炸毛,“让他自己吃!吃不了饿死拉倒!”
伊薇尔回过头,无波无澜地看了他一眼:“阿列,你不要闹了,躺回去,我稍后帮你换药。”
“我没有闹!说好了,帮我换就不能帮他换,他什么档次?凭什么享受跟我一样的待遇?”阿列克谢哼哼唧唧地倒回床上,将近两米的挺拔身躯委屈地蜷缩在狭窄的铁架床上,一双异瞳死死盯着隔壁床的方向,恨不得用视线把对方烧死。
还虚空坟场呢?也没见把这条贱蛇绞成蛇酱。
他现在是伤疤没好就忘了疼,雄竞一克也不停留。
伊薇尔将洛里安的病床摇起来一个舒适的角度,拉过椅子坐下,端起托盘里的另一碗营养粥,指尖捻着勺子,舀起一小勺灰褐色的糊糊,递到青年没有丝毫血色的唇边。
洛里安微微垂下睫毛,十分温顺地张开薄唇,将难吃的营养粥咽了下去。
是真的难吃,比泔水咸,比胶水黏,比屎难吃,还喇嗓子眼。
要不是这么难吃,阿列克谢高低得嚷嚷着要伊薇尔再喂一遍,他也是佩服这条贱蛇,为了刷好感度,也是豁出去了。
洛里安一点都在意旁边堪比宇宙射线的眼神杀。
他现在很平静。
“谢谢。”洛里安轻声开口,嗓音嘶哑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尖发软的温柔,看狗都深情的绿眼睛定定地注视着伊薇尔近在咫尺的眉眼,“虽然你没说,但周旋在两个帮派之间保下我们,肯定很艰难,我知道的,垃圾星上的人不好沟通,谢谢你,让我现在还能这样看着你。”
“哦。”伊薇尔干巴巴地应了声,又舀起一勺递过去。
洛里安没有吃,愧疚地望着她:“伊薇尔,我……我明明说过会保护好你,却一直没有做到,反而还拖累你掉到了垃圾星。”
“其实不能怪你。”伊薇尔客观地评价。
归根究底是至高院横插一脚,算计太狠,没有裂魂者,也会有其他星盗打劫自由号。
这边,漂亮冷淡的银发向导一勺一勺地喂着,虚弱俊美的星盗头子一口一口地咽着。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即便伊薇尔不怎么说话,但那种历经生死后流露出的平静与依偎,硬生生在这破铜烂铁堆砌的病房里,营造出了一种堪比言情剧的柔光滤镜氛围。
而在另一边。
阿列克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那个被自己一口气闷干的空碗,又看了看隔壁床那对“含情脉脉”的男女。
直接被气笑了。
自从踏进联邦,前有骚鸡后黑狗,现在又冒出条陈年绿茶泡的蛇。
联邦果然是帝国丰碑上的肿瘤,他迟早给它剜了,扔脚底踩个稀巴烂!
“伊薇尔!”阿列克谢实在忍无可忍,“他害你卷进虚空坟场,差点连命都没了,你还管他死活?你过来,趁现在这狗……蛇东西重伤动不了,我宰了他以绝后患!”
他作势又要站起来,气势汹汹地就要往洛里安这边扑杀。
“我……”伊薇尔刚要开口劝阻。
“对不起。”洛里安却抢先一步,轻轻打断了她的话。
他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能清晰地落入两人的耳中。
洛里安坦白:“我不知道你们的关系如此……亲密,我只是听说帝国金狮侯爵和机甲大赛上出现的神秘向导一起失踪,我以为他绑架了你,想对你不利,就带人追了上来,我不知道那里有碎星带……”
顿了顿,他自嘲地扯了扯苍白的嘴角:“算了,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哪怕我后来开着机甲冲进粒子风暴中央,强行拽出了你的救生舱,也改变不了是我最初的追击害你卷入碎星带的事实。”
“你放什么狗屁?我也进粒子风暴了好吗?!”阿列克谢怒火中烧,“别他爸说得好像全宇宙就你一个大圣人,就你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伊薇尔!”
洛里安虚弱地靠在枕头上,微微颔首:“嗯,侯爵大人说得对,还有他,是他救了你,我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在弥补我犯下的错误,只要你安全,我哪怕死在碎星带里也没关系。”
说完,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忍受着巨大的伤痛,深深地凝望着伊薇尔:“姐姐,听他的吧,你过去他那边,千万不要因为我这个烂人,破坏了你们之间的感情,我不值得你这样费心。”
“你……”阿列克谢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把刚喝下去的营养粥吐出来。
虽然这条死蛇嘴里吐出来的每一字每一句似乎都没什么逻辑上的毛病,甚至可以说是句句大义凛然退让隐忍。
但阿列克谢就是觉得一肚子邪火直冲脑门!
姐姐?!
这下三滥的星盗,居然不知廉耻地喊他的伊薇尔“姐姐”?!
阿列克谢暴怒,伸出手“啪”的一声掀翻了伊薇尔手中的碗。
剩余的大半营养粥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浑浊的抛物线,“哗啦”一声洒了一地,灰褐的糊糊溅在生锈的金属地板上,显得狼藉又难堪。
“你算个什么东西?!”幽紫的瞳孔狰狞扭曲,阿列克谢像是一头被触怒的雄狮,狂躁的精神力不受控制地外溢。
隐约的狮吼声震动空气。
在他的世界观里,他是男主,伊薇尔是女主,以伊薇尔为中心建立的整个关系网上,所有最亲密的节点,所有最特殊的身份,都只能属于他一个人。
这条蛇!一个低贱的,肮脏的,该死的星盗凭什么抢他的身份,他……
“阿列。”
一只纤长细白的手,突然轻轻搭在了少年紧绷暴起青筋的左腕上。
手指温凉的触感,仿佛下了一场无声的春雨。
只是这么一个简单的触碰,怒火焚烧的大脑瞬间清醒,旋即,一丝深深的寒意从尾椎骨窜上脊背。
阿列克谢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他以前只听说过那个红名通缉犯“恶蟒”在星际间烧杀抢掠、嗜血无情,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还可惜他猎杀星盗时,一直没机会碰上。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混蛋的嘴上功夫竟然比他的毒液还要可怕!
三言两语,不仅把自己摆在了受害者的弱势位置博取伊薇尔的同情,更可怕的是,他还轻而易举地挑起了自己的情绪!
人在极端愤怒的时候,智商是几近于零的。
如果刚才这里不是破烂诊所而是真正的战场,在他因为忮忌和愤怒失去理智,破绽百出的那一秒,这条毒蛇很可能已经轻易地收割了他的性命。
阿列克谢深吸一口气,死死盯着隔壁床上那个仿佛人畜无害的哨兵。
劲敌。
阿列克谢咬紧了牙关,这绝对是一个不容小觑的劲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