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白炽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地响着，任佐荫坐在金属椅子上，面前是一张浅灰色的桌子，桌面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她麻木的将双手放在桌面上，指尖朝前，十根手指整齐地并拢着。警局里的人给她倒了一杯温水，纸杯就放在她右手边，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门开了。
  在医院里见到的那个女警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一件黑色的警用外套搭在手臂上，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深蓝色的衬衫，领口系得很规整，袖口的扣子也扣着，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在对面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拿起笔。
  她抬起头，看了任佐荫一眼。
  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纯粹的，职业性的注视。
  “任佐荫女士，今天请你来，是想就昨晚发生在你住所的案件，向你了解一些情况。你不用紧张，如实回答就好。”
  她看着她。
  “……你，叫沉尉谙。对不对。”
  听到她的话，年前的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微微敛眸。
  “我妹妹告诉我的。”
  沉尉谙点了点头，而后低头在文件夹上写了几笔，又抬起。
  “我本来想问你和任佑箐是什么关系的。看起来现在这个问题已经有了答案了。”
  任佐荫和任佑箐是什么关系？
  姐妹。爱人。共犯。
  她张了张嘴，像是认命，又像是确有其事，无可奈何的承认这不愿面对的一切，最终话到嘴边，还是成为了一句无力的——
  “……她确实是我妹妹。”
  女警点了点头，在纸上记录了几笔。
  “昨晚发生的事情，请你从头到尾描述一遍。”
  从头到尾。从哪个头？从哪个尾？
  从几年前的头，从几年后的尾。
  从任佑箐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的那个下午？还是从她被迫丢弃道德和她共沉沦的那个雨夜？从她一次一次殴打一次次用暴力折损她的时候？还是从任佑箐从楼梯上坠落、像一只折翼的鸟一样摔在一楼大厅地板上的那个瞬间？
  都不是。
  都不行。
  都不能说。
  “任城，我父亲，昨晚凌晨四点多，闯入我和我妹妹的住所。手持一把长约二十厘米的单刃刀具，对我的妹妹任佑箐实施了攻击。”
  “你当时在哪里？在做什么？”
  “我在卧室。”
  你为什么不说你们在做爱，你们在血泊中交缠呢？
  “任城是如何进入住所的？”
  “房子他录了指纹，平常偶尔也会回来住。”
  “他进入之后做了什么？”
  “他手持刀具，对任佑箐进行了攻击。我试图阻止他，但在冲突过程中，任佑箐被他从楼梯上推下，坠落至一楼大厅，造成重伤。”
  简洁，干净，删掉了所有多余的枝蔓，只留下最骨干的事实。没有提到那把刀曾经划过她的手臂。没有提到她曾经跪在血泊中，把手伸进任佑箐的腹腔，试图把那些滑出来的肠子塞回去。也没有提到任城在崩溃中大喊的那些胡言乱语。
  沉尉谙审视着她，像是在评估她话语中的可信度，又像是在判断她的精神状态。
  “你的手臂上有一道伤口，”沉尉谙说，目光落在任佐荫的左臂上那道被刀划过的伤口，“是怎么造成的？”
  “在冲突过程中被误伤的。”
  “是任城所为？”
  “是。”
  她又低头记录了几笔。然后合上笔帽，把笔放在文件夹旁边，双手交迭放在桌面上，看着任佐荫。
  “任佐荫女士，”女人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气中多了一丝温和，“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线索，任城在案发后驾车逃离现场，目前已被列为重大嫌疑人，警方正在全力追捕。而任佑箐，她目前在市立医院重症监护室接受治疗，情况尚未稳定。”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任佐荫的反应。
  可是这个可怜的女人依然坐在那里，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根手指整齐地并拢着，目光落在远处那堵白墙上，目光机械而又麻木。
  “我知道你可能不太想说话，”沉尉谙继续说，声音放低了一些，“但这个案子涉及故意伤害，后续还需要你配合调查。如果你现在状态不好，我们可以改天再谈。”
  “不用改天。”
  “我可以继续。”
  沉尉谙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接着重新拿起笔，翻开文件夹，点了点头。
  “好。那我们继续。”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任佐荫用那种平静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回答了沉尉谙提出的所有问题。
  名字。年龄。职业。和任佑箐的关系。和任城的关系。案发前她最后一次见到任城是什么时候。任城最近有没有表现出异常的行为。任佑箐和任城之间是否存在矛盾。她是否知道任城为什么会携带刀具闯入她的住所。
  每一个答案都是简洁清晰，符合逻辑的，没有多余的信息，没有情绪的波动，
  那些词语从她的嘴里流出来，不需要经过大脑的处理和加工。那个曾经被任佑箐填满的、被任佑箐充盈的、被任佑箐赋予了生命的大脑，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绵延不绝。
  一字一句。
  不能遏制。
  必须要说。
  她只是看着沉尉谙的嘴唇在动，听着那些问题一个一个地落入她的耳朵，然后等待自己的嘴巴给出相应的回答。
  毋需知道那些回答是否正确，那些回答是否合理，不那些回答是否会让自己陷入更深的麻烦。
  她不在乎。她什么都不在乎了。
  笔录做完之后，沉尉谙合上文件夹，站起身来。
  “谢谢你配合我们的工作。如果你想起什么其他的细节，随时联系我们。”
  她转身要走，但在走到门口的时候，背对着任佐荫，说了一句话。
  “那件外套，你留着吧。”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审讯室的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沉闷的响声，任佐荫一个人坐在那张金属椅子上，坐在那盏嗡嗡作响的白炽灯下面，坐在那片被灯光照得惨白的空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