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安抚
作者:
虚室生白 更新:2026-02-28 14:09 字数:5326
琴声在空旷的宅邸里低徊,断断续续,不成调子,最后彻底停了下来。
裴颜坐在琴凳上,手指仍悬在黑白键上方。
她知道自己今天弹得不好。
那些流淌的旋律断断续续,时常滞留在某个和弦上,再重新开始——不像她平日弹奏肖邦或德彪西时的精准从容,倒像是一个心事重重的人,试图借琴键梳理一团乱麻。
季殊前天在车上问的那个问题,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表面波澜不惊,水下的暗流却迟迟无法平息。
“你爱我吗?”
爱?裴颜的指尖无意识地按下一个低音,沉闷的嗡鸣在寂静中扩散开。
她并非真如表面那样无动于衷。只是,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那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也太不合时宜。老陈和秦薇确实是她最信任的手下,多年来见证过裴家无数秘密。但即便如此,她也不可能在他们面前,和季殊谈论这么私密的情感问题。这不在她的行事准则之内。
更何况,“爱”这个东西,对她来说,太陌生,也太奢侈了。
自从父母惨死,自从她十六岁手刃仇人、在祖父面前冷静陈述一切的那一刻起,裴颜就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感受“正常”情感的能力。
愤怒是软弱,恐惧是破绽,悲伤是累赘。爱?那更是遥远而模糊的概念。她的世界被理性、算计、权衡和掌控填满,如同一座精密运转却冰冷无情的机器。
她可以分析利益得失,可以预判对手动向,可以制定最完美的策略,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一句直白的情感质问。
她对季殊的感情到底是什么?
是责任吗?是。她把她从地狱带出来,给了她名字和庇护,就有责任让她活下去,活得好。
是占有欲吗?也是。季殊是她耗费无数心血雕琢的作品,是她意志的延伸,她理所当然地认为季殊完全属于她。
是欣赏吗?或许是。季殊的坚韧、聪慧、飞速的成长,甚至偶尔失控的棱角,都让她看到一种蓬勃的生命力,那是她自身早已被理性冰封的部分。
但这些,是“爱”吗?裴颜说不清。
那感觉太复杂,像一团缠在一起的丝线,她懒得,或者说,不敢去仔细梳理。本能地,她选择了回避。用冰冷的外壳,用不容置疑的命令,用惩罚带来的秩序,来覆盖那团让她感到陌生的混乱。
理性告诉她,车上那种场合,季殊酒后失态,追问这种问题,本身就是越界和幼稚,必须被严厉制止。她当时也是这么做的。
但此刻,独自坐在这里,指尖触碰着冰冷的琴键,那些被理性压下去的情绪碎片,却又悄悄浮了上来。
季殊问出那句话时,眼中毫不掩饰的渴望和随之而来的绝望;被斥责后迅速恢复的、完美到令人心碎的平静面具;还有今天,在书房里,背上纵横交错的鞭痕,压抑的哭泣,最后瘫软在她怀里时那种全然的依赖……
裴颜闭上了眼睛。
婚姻?家族内部确实有过试探,旁系那些老狐狸不止一次暗示她该考虑继承人问题,甚至“贴心”地列举过几个门当户对的联姻对象。每一次,她都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不是没想过未来的继承人问题——裴氏集团这个庞大的商业帝国终究需要有人接手。但她从未考虑过通过婚姻来解决。
她可以培养季殊,或者在未来寻找其他合适的人选。婚姻这种建立在利益交换基础上的脆弱契约,在她看来既无必要,也充满风险。
至于季殊……
不管出于什么样的心理——是责任、占有、习惯,还是那份她不敢深究的情感——她都会永远把季殊留在身边。
是的,就这样。季殊是她的,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这一点,不容置疑,也无需用“爱”这种虚无缥缈的字眼来确认。
如果有任何人、任何事试图将季殊从她身边带走,她会不惜一切代价,碾碎那些障碍。
心意已决,那点莫名的烦乱似乎也平息了一些。
裴颜转身离开琴房,脚步轻缓地穿过昏暗的走廊,来到季殊的卧室门前。她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夜灯。季殊果然已经睡着了,大概是累极了,也疼极了,保持着趴卧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被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的侧脸陷在枕头里,被打过耳光的脸颊上,指印已经淡去,只余些许红肿。
裴颜在床边站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自己都稍感意外的决定——她轻轻掀开被子,在季殊身边躺了下来。床垫微微下沉,但季殊睡得很沉,只是无意识地动了动,并没有醒来。
裴颜侧过身,面对季殊的背脊。她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抚上了季殊的脸颊。
肌肤温热,泪痕已干。
一丝陌生的情绪从裴颜心底掠过——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她很少允许自己产生这样的情绪,理性告诉她这毫无必要,甚至可能成为弱点。
是不是不该对季殊这么严厉?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裴颜随即否定了它。
严厉,掌控,明确的边界,不容置疑的惩罚——这是她最熟悉、也最擅长的方式。从她把十岁的季殊带回来开始,就是这样一点点塑造她、治疗她、打磨她。
事实证明,这种方式是有效的。季殊成长得很好,强大、聪慧、忠诚,虽然偶有失控,但始终在她的掌控之内。
换一种方法?更温和的,更……像寻常人那样沟通和相处?裴颜想象了一下,只觉得陌生和危险。
她早已习惯了站在高处发号施令,习惯了用行动而非言语来表达“在意”。让她放下身段,去哄,去解释,去诉说那些连她自己都理不清的情感?那太困难了。
裴颜收回手,平躺回去,闭上眼睛。
算了,就这样吧。
至少今晚,她们可以这样共处一室。明天太阳升起,一切又会回到原来的轨道。
至于季殊想要的答案……或许,时间会给出另一种形式的解答。
季殊对这些一无所知。
第二天早上,她是在一种温暖而安稳的感觉中醒来的。
意识尚未完全清醒,身体先感知到了异样——背后的疼痛依旧鲜明,但身侧却传来另一具身体的温度和重量,还有一种她无比熟悉、深入骨髓的清冽木质香气。
她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柔软的丝质睡衣,以及睡衣下起伏的、属于成年女性的优美曲线线条。
季殊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裴颜?
裴颜在她的床上?和她一起睡?
这几乎是从未有过的事。即使在她们确立了主从关系后的亲密时刻,裴颜也不曾留宿过她的房间,同眠也必定是在裴颜自己的主卧。像这样,在她受罚后,裴颜主动来到她的房间过夜,简直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她僵硬着身体,连呼吸都放轻了,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想看得更清楚些。
这一抬头,视线正好撞进一双深灰色的眼眸里。
裴颜已经醒了。不知醒了多久,正靠坐在床头,目光沉静地看着她。
“醒了?”裴颜开口,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哑,但依旧没什么情绪起伏。
季殊的心跳得更快了,像揣了只受惊的兔子。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愣愣地看着裴颜,瞳孔里写满了无措和难以置信。
裴颜看着她这副呆愣的模样,微微挑了一下眉梢,又开口问:“伤口还疼吗?”
不是命令,不是质问,而是一种简单的、带着点关切的询问。
这少见的温柔语调,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季殊心里那层包裹着委屈和不安的薄膜。眼睛一下子就湿润了,雾气迅速弥漫上来。
她看着裴颜近在咫尺的脸,那张总是冰冷疏离、让她敬畏又渴望的脸,此刻在晨光中似乎柔和了许多。
一股冲动涌了上来,混杂着昨夜的委屈、此刻的震惊,以及被这丝温柔击中的酸软。
季殊豁出去了。
她忍着身上的疼痛,挪动身体,把自己整个人凑过去,将脸贴在了裴颜的腰侧,伸出手臂,环住了裴颜的身体,紧紧抱住,带着点不管不顾的撒娇意味。
“疼……”季殊闷声哭了出来,“主人下手太重了……”
裴颜的身体,在季殊抱上来的瞬间僵硬了一下。
她不太习惯这样直白的情感宣泄。季殊滚烫的眼泪透过睡衣渗到皮肤上,那种湿润的、带着情绪的温度,让她有些无措。
但她没有推开。
她垂眼看着趴在自己腰间哭泣的季殊,看着她因为哭泣而微微耸动的肩膀,看着她背上因为刚才的动作而可能裂开的伤痕,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落在了季殊的头上,轻轻揉了揉。
“下次,”裴颜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但比平日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妥协意味,“想玩什么,提前和我说。”
季殊的哭声顿了顿。
“不然,我会担心。”裴颜补充道,声音很轻,却重重砸在季殊心上。
“嗯!”季殊用力地点头,脸颊在裴颜的衣服上蹭着,把眼泪都蹭了上去。她抱得更紧了,仿佛要将自己嵌进裴颜的身体里。
她哽咽着承诺:“我听话……我都听主人的……”
不知过了多久,季殊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偶尔的抽噎。但她依然抱着裴颜不肯松手,仿佛这是溺水之人抓住的唯一浮木。
裴颜任由她抱着,直到季殊的情绪完全稳定下来,才再次开口:
“这几天好好养伤,别乱动。”她顿了顿,“周末我把时间空出来,陪你。”
季殊猛地抬起头,眼睛还红肿着,却亮得惊人:“真……真的?”
“嗯。”裴颜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她哭花的脸,“现在,松开。我去让人准备早餐。”
季殊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紧紧抱着裴颜,连忙松手,脸上泛起一抹红晕——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激动。
裴颜起身下床,走到门口吩咐了外面的佣人。不一会儿,早餐被送了进来,是清淡易消化的粥点和精致的小菜。
裴颜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床边,亲自端起那碗温度刚好的粥,舀起一勺,递到季殊嘴边。
季殊受宠若惊,眼睛又有点湿润,连忙张嘴接住。粥熬得香甜软糯,顺着食道滑下,暖意蔓延到四肢百骸。
裴颜喂得很耐心,动作不算特别温柔,但很稳,一勺一勺,直到碗底见空,才放下碗勺。
“我要去公司了。”裴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睡衣的领口,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高冷的气质,只是目光落向季殊时,似乎还留着一丝未曾褪尽的缓和,“有事给我发消息。”
“嗯,主人慢走。”季殊乖乖点头。
裴颜走到门口,手已搭上门把,却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季殊正眼巴巴地望着她。
裴颜顿了顿,转身走回床边坐下,伸出手,掌心向上,静静地停在季殊面前。
季殊立刻会意,像只家养的小动物般,轻轻低下头,用额头和脸颊蹭了蹭裴颜温暖干燥的掌心。
裴颜的手微微一顿,随后很轻地贴了贴她的额发与侧脸。
“乖。”
留下这一个字,她终于起身离开。
门轻轻关上,房间里只剩下季殊一个人,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裴颜身上清冽的气息,和她掌心短暂的温度。
季殊重新趴回床上,背上的伤口依旧作痛,心里却漫开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静与暖意。那些关于“爱不爱”的纠结、委屈、不甘与痛苦,在这一刻,被抚平了大半。
她觉得自己好像想通了。
爱是什么?对她和裴颜这样的人来说,这个字太轻,也太重。
裴颜的世界里充满了责任、算计、权力斗争和无数双盯着她的眼睛。她的一言一行都牵扯着庞大的利益网络,她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影响成千上万人的生计。
这样的裴颜,怎么可能像普通人那样,轻易地说出“爱”这个字?
但她在意自己——这一点,季殊现在无比确定。裴颜会担心她的安危,会为她打破惯例留宿,会亲自喂她早餐,会允许她撒娇,会为她空出周末的时间……这些看似微小的细节,对于裴颜这样的人来说,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接近“爱”的表达了。
季殊想,自己不该,也不能向她奢求更多。只要还能留在裴颜身边,只要裴颜还在意她,只要她们之间那份独特而深刻的羁绊还在,就够了。
至于那些世俗意义上的爱情、承诺和未来……也许本就不属于她们这样的人。她们活在另一套规则里,遵循另一种生存的方式。
季殊长长舒了一口气,像卸下了心头一块重石。她摸索着拿到床头的手机,百无聊赖地滑开屏幕,漫无目的地浏览着。
忽然,一条学校推送的通知吸引了她的注意。
“人文与社会科学学院下学期系列讲座预告:爱欲、痛苦与独立人格——文学叙事中的自我追寻”。
季殊点开详情。
讲座简介写道:本次系列讲座将深入探讨一个核心命题——在深刻的情感联结,尤其是充满张力的爱欲与不可避免的痛苦中,个体如何探寻并确立独立的自我。讲座将引领听众审视,从古希腊悲剧中个体对抗命运时迸发的自主意识,到现代小说中角色在复杂关系中对自我边界的守护与拓展;从那些看似为爱沉沦的叙事背后,实则隐藏着对个人意志的顽强坚持。我们将解析文学如何描绘“依附”与“独立”之间的永恒张力,以及角色如何在爱恨交织的熔炉中,最终锻造出不可剥夺的、属于自身的灵魂内核。
季殊的目光在“独立人格”与“自我追寻”这几个字上反复流连,心弦被悄然拨动。
在裴颜塑造的庞大世界里生活了十年,她获得了很多,却时常感到一种深层的迷失。她很难界定那个试图在“裴颜的季殊”这一身份之外悄然生长的、属于“季殊”本身的轮廓。
或许,这个试图用理性框架剖析情感与自我建构的讲座,能提供一面镜子,让她更好地映照出自己内心那些混沌的渴望与挣扎,理解那条通往真正“成为自己”的、幽微而未被照亮的路。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她轻轻按下了“报名”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