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同母
作者:两叁枝      更新:2026-08-20 13:56      字数:3524
  第82章同母
  第二天辰时,白玥在思青山后山练完一套剑收剑入鞘,没有走平时那条回洞府的山道,而是拐了个弯往雾霖峰方向的岔路口走去。
  柳方宴已经在岔路口那棵歪脖子黄桷树下等着了,依旧穿着那件雨过天青的长衫,袖口被晨风吹得作响,手里那柄描金折扇刷刷地摇着。他远远看见白玥走过来,把扇子合上往树干上敲了敲。
  “辰时过了三刻。白师弟,你是练剑练忘了时辰,还是睡过头了。也对,昨晚在戚师弟那儿,我就多余问。”
  白玥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接话。
  柳方宴把扇子往肩后指了指白玥的衣领:“衣带系错了一格。”
  白玥低头看自己腰间,外袍最下面那根系带确实扣错了。穿衣时天还黑着,他不想吵醒戚子涧摸黑系的,忘了检查。
  他伸手去解那根系带,手指刚碰到带结,柳方宴已经把扇子收回来继续往前走了。
  “不用系了。反正待会儿在档案室里翻卷宗,袍子散了也没人看你。”说完继续摇扇子,扇面摇得比方才快了几分,“走,去弟子阁。”
  天门弟子阁坐落在主峰半山腰一片开阔的石坪上,被三棵老青冈栎围在正中间。阁门的铜环被柳方宴用令牌上的禁制印记扣开,里面弥漫着淡淡地檀香和陈年宣纸混合的干燥气息。
  柳方宴轻车熟路地绕过前台值守的外门弟子,带白玥进了内门档案室。
  这里比外面更安静,书架的间距更窄,卷宗的封皮也更旧。
  他走到最里面那排书架前蹲下来,在最底层翻了片刻,抽出一本厚厚的皮面册子。
  “内门弟子谱。按年代排的。”
  他把册子摊开在自己和白玥中间的地上,手指顺着泛黄的纸页一排一排往下滑,滑到某一行时停了。那一行的墨迹已经褪成淡灰褐色,但字迹依旧清晰可辨。
  天门内门弟子叶虞,水木双灵根。师从玄霄真人。母叶蕴,父付苍。
  白玥盘腿坐在档案室冰凉的石板地上,伸手将卷宗接了过来摊在自己双膝上仔细看着。他的手指微微在颤抖,指尖顺着那一行字的笔锋走向轻轻描过去,从“叶虞”描到“叶蕴”,在“叶蕴”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那个“叶”字,和摇萝枝剑格上,和母亲留给他的那件从未示人的遗物上的,是同样的笔锋。
  他找了这么久的那个叶字,终于有了全名。
  叶蕴。
  这两个字在他舌尖上无声地滚了一圈。档案室里很静,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撞击。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把弟子谱合上,手指压在封皮上。
  柳方宴靠在书架另一侧看着他做这些事,已经过去一刻钟了,他从白玥看见“叶蕴”两个字到现在从头到尾都没有说一句话。
  “叶蕴是你什么人。”他默默盯着白玥的头顶的碧色的发带,声音收起了轻佻。
  白玥抬起头,沉默了片刻。
  “她应该是我母亲。”
  柳方宴还在摇的扇子忽然在掌心停下了。他看着白玥坐在冰凉的石板地上,腰背挺的笔直,想起昨天在碧栖山石坪上,白玥问他“叶师兄的母亲叫什么名字”时手指在剑鞘上来回摩挲的样子。
  “所以昨天你在石坪上问我旧剑的事,是在查你自己。”他把扇子往掌心敲了敲,“白师弟,看不出来啊,在我这儿套话一套一个准。”
  白玥慢慢地把弟子谱合上,低头看着封皮半天没有抬起来。
  柳方宴看着他低垂的目光,语气里的调侃退了大半,多了一种坦诚但也多了别扭的认真。他朝白玥走了两步,把扇子抵在白玥肩头轻轻按了一下,仿佛是在点一个不太听话的小师弟。
  “你刚才在想什么。”
  “我在想……在想怎么跟叶师兄开口。”白玥站起来把弟子谱推回书架最底层,放好之后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瞬,“我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多一个弟弟。”
  柳方宴把扇子从白玥肩头收回来,展开扇了几下。这个人在叶虞的事上总是过分小心,连查自己的身世都要先想着怎么不伤到叶虞。
  “他大概从来没想过这件事。”
  “…….我知道。”
  “他大概也从来没想过自己可以有一个这样的弟弟。我从来没见过叶师弟和谁像和你那样亲近过。你是唯一一个。”柳方宴沉默了片刻恢复了他惯常那副调子,“不过你别因为这句话得意,我还是会看着你的。”
  他靠在书架另一侧,说这些话时扇子摇得很慢,扇面上那几笔枯荷随着扇子的晃动轻轻颤抖。
  白玥站起来看着那本已经被翻了好几个来回的弟子谱,手指在“叶蕴”两个字旁边轻轻地画了一下,抬起头,轻轻咬着嘴唇带着一丝期盼的目光看着柳方宴。
  “柳师兄。这张名录,能帮我抄一份吗。”
  柳方宴没说能还是不能,他的目光从白玥被咬出水痕的下唇慢悠悠地移到白玥放在书架的手上。他把扇子往书架横隔上一搁,抽出刚刚那卷弟子谱摊开,从袖子摸出一张画符用的黄纸覆在纸页上。他的修为远比白玥高,这种事对他来说不过是眨眼的功夫。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截炭笔,就着木桌的边角,一个字一个字地描在纸上。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握炭笔的姿势和握扇子没什么区别,描到“叶蕴”两个字时手腕轻轻地转了一个小弧,把那个“叶”字的篆体笔锋愿模原样的临摹了下来。
  “内门弟子谱不得带出档案室,违者按门规处置。但临摹不算。”他把纸从弟子谱上揭下来,对着白玥挤了下眼睛,吹净上面残留的炭粉,对折了一下递到白玥面前,“收好,别让值守的弟子看见。丢了我可不会再抄第二遍。”
  白玥接过那张对折的薄纸,盯着自己的指尖在纸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才收进袖中,他抬起眼看着柳方宴。
  “这次多谢柳师兄了。”
  柳方宴把炭笔收回袖中,把那本厚皮面册子重新插回书架底层,站起来拍了拍膝头的灰尘,看着书架,没有看白玥。
  “不用谢。是为了叶师弟,又不是为了你。”他展开扇子摇了几下,脚已经往门外走去。没走两步又停下回头加了一句,“不过你比他强一点。至少你会求人帮忙。”
  他说起叶虞语气依旧轻巧,但扇子没有摇,只是合着搁在指尖上转了一圈。
  白玥也站起来把膝头的灰尘拍干净,跟着他走出档案室。
  两人沿着山道往下走,山风伴着晨光将青冈栎的枝叶吹的晃动,光斑从叶间洒落到地上,晕出一片亮影。
  白玥想到自己忽然多了一个亲哥哥,还是叶虞,心中有点说不出的感觉:“柳师兄。叶师兄知不知道我是叶家人。”
  “应该不知道。他当年在叶家的时候你都还没出生。”
  白玥抿着嘴,看着柳方宴被山风吹的飞起的袖子,指尖还在摩挲那张黄纸。他摸着摸着又摸到了袖中另外一物。
  “柳师兄,令牌还你。”白玥握紧那枚墨玉令牌递过去,又想起自己的另一件事,好奇的问,“从弟子阁档案室往上翻,能查到什么程度。”
  “令牌顶楼也能进。上头放的都是些……”柳方宴顿了一下,把令牌接过去在指尖转了个圈收回袖中,“不能让外人看的旧档。”
  “改天能带我去顶楼看看吗。”
  柳方宴看着白玥,忽然发现他此刻的神态和昨天早晨在碧栖山石坪上完全不同。昨天白玥说“我母亲也姓叶”时语气小心翼翼的。那时他以为白玥是在打探叶虞的消息,没想到白玥是在用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换他点头。这小子比他想象中的更会算计,也比他想象中的更知道该怎么做事。
  “行。”想到这,他刷地一下把手里那柄描金折扇展开,边摇边扇,转身给白玥留下一个青色的背影,沿着山道往下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想起叶虞。叶虞知道了一定会很开心,虽然他不会说什么,但他会开心。
  从一开始在碧栖山看见白玥,就觉得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不对劲,他原以为是白玥故意在模仿叶虞,才会让他觉得这么别扭,没想到人家原来真是天生的亲弟弟,侧脸相似,出剑招的姿势相似,连爱好嗜甜都相似,所以他这段时间到底是为什么跟人家的亲弟弟过不去。
  想到这他突然用扇柄敲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摇摇头,发出一声嗤笑。
  怪不得叶虞会揽着他,他在叶虞身边几十年,这个人连握手都只是虚虚一拢,指尖碰一下便收回去,天门估计没几个人摸到过叶虞的手。可那天在断崖的观景台上,叶虞的手却环在白玥腰后稳稳地拢着他。
  他之前一直觉得叶虞这辈子都不会喜欢上谁,他也一直想不通为什么叶虞原因对白玥格外亲近。难怪。
  白玥站在岔路口目送他走远,转身沿着山道往思青山方向走。他把手伸进袖中,指尖碰到那张拓好叶字的纸,又把纸又往袖底推了几分,贴着小臂内侧收好。
  “叶蕴。”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
  他忽然想起有一次去碧栖山学凝霜诀,叶师兄把他从温泉里捞起来用旧袍子裹住他,替他系衣带时手指在他锁骨窝那粒针眼旧痕上停了一瞬。
  他想起自己在叶师兄肩上睡着,叶师兄将自己抱到榻上,为自己脱鞋宽衣盖好毯子。
  他想起叶师兄说“我会想办法的”时,那眼里只有想要帮助他的认真。
  他以为这些“亲近”是叶师兄对师弟的好。
  原来是血缘的本能。
  他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