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不是挺会说话
作者:
家佳 更新:2026-08-19 16:05 字数:6949
第六十九章
长乐客栈离四海楼不算远。
宋圆报了“苏绫”这个名字,掌柜什么都没问,直接让伙计领她上了二楼。房间不大,好在干净清静。窗户一推开,还能看见远处四海楼露出来的几层飞檐。檐角立着几只金色的凤鸟,日光一照,隔着这么远都看得见。
宋圆站在窗边感叹了半天,又回头看了眼自己这间房。四海楼连屋顶都装饰得这样讲究,也不知道里面的客房得豪华成什么样,她有点酸了。果然不管到了哪个时代,打工人和老板的待遇就是不一样。
宋圆放下包袱,这才注意到床上还摆着个长方形的锦盒。打开一看,里面迭着一套浅绯色的衣裙。
她瞧了眼领口,又把衣裙翻开。样式中规中矩,遮得也很严实。宋圆稍稍放下心,把衣服拎起来抖开,沉默了。
外头罩着一层宽松的轻纱,里层却收得很紧,腰上尤其窄。两层迭在一起,什么都没露,可真穿上身,贴身的轮廓隔着轻纱还是若隐若现。
宋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再看了看手里的衣服。不是、这尺寸怎么瞧着像照着她裁的?
锦盒底下还放着发簪、腰饰、同色面纱,以及一枚云韶坊的腰牌。准备得倒是周全。
她正低头研究那条腰带怎么系,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苏姑娘?”
宋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才想起来“苏姑娘”是在叫自己。
“什么事?”
“云韶坊的周娘子到了。”
她刚把腰带放下,房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子,一身深青色衣裙,头发挽得利落,腰间挂着枚木牌。后面跟着个年纪不大的姑娘,怀里抱着册子,手里托着个托盘。
周娘子进门以后没急着坐,先打量了宋圆一眼。
“苏绫?”
“是。”
“以前伺候过宴席吗?”
宋圆想了想:“吃过算吗?”
“……”
周娘子大概已经习惯了各种临时塞进来的人,也没在这件事上浪费时间,只朝身后一伸手。小姑娘立刻把托盘往宋圆面前一递,盘里摆着一只酒壶和三只空杯。
“端着。”
宋圆低头看了一眼,还是老老实实接了过来。
周娘子绕着她走了一圈,伸手碰了下盘沿。几只杯子跟着晃了晃,宋圆吓了一跳,赶紧把手稳住。
“手还算稳。”周娘子这才从小姑娘怀里接过册子,随手翻开,“明晚跟紧领你的人,分到哪儿就在哪儿做事,别自己乱跑。”
宋圆应了一声。
周娘子继续往后翻,到了最后一页,手指停住。
“三楼?”
她重新确认了一遍,抬头看向宋圆。
宋圆被她盯得莫名其妙:“怎么了?”
“一楼是万宝宴的主场,二楼多是商贾富户。至于三楼……”周娘子看了她一眼,“能坐上三楼的,都是身份显赫的贵客。”
她又低头看了眼名册:“你今日才添进名册,按理说该先在一楼外席跟着人做事,没想到上头直接把你安排去了三楼。”
宋圆心里微动。多半是容珩安排的。看来江砚白明晚会在三楼。
周娘子合上册子,眼神多了点打量。
“我只管照着名册带人。”周娘子语气干脆,“既然上面交代你去三楼,我便把三楼的规矩告诉你。”
“那一层的客人,随便哪一个都不是云韶坊可以招惹的。该添茶添茶,该斟酒斟酒,手脚利落些。进去以后,就当自己只有两只手,没眼睛,也没耳朵。”
“……”果然伺候人的没什么人权。
“真碰上解决不了的事,就来找我,别自己逞强。”
宋圆点了点头。
周娘子把册子交回身后的小姑娘:“还有什么要问的?”
宋圆认真地想了想,“宴上的点心——”
“不能吃。”
宋圆抬头:“我还没问完。”
“你想问的都不能。”
“……”
周娘子大概已经懒得追究她到底还想问什么,目光转向床上的衣服。宋圆顺势把那身衣裙拎起来:“你们随宴的侍女都穿这个?”
“差不多。”
宋圆又比了比那截腰:“这里是不是也太窄了?”
周娘子低头看了一眼:“已经给你放宽了。”
宋圆沉默了。
周娘子道:“云韶坊的人,总不能穿得跟四海楼的小二一样。”
“……”有道理。
周娘子带着小姑娘出了门:“明日酉时前换好,会有人来客栈接你。”
宋圆点点头。房门一关,屋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宋圆走到窗边,再次望向四海楼。第三层的飞檐正好从前面的屋顶上露出来,檐下隐约能看见一排垂着的帘子。
容珩是准备直接把她送到江砚白眼前。
·
第二日傍晚,锦城刚刚入夜,四海楼外已经亮得如同白昼。
万宝宴一共两日,今夜是头一场开宴。
宋圆跟着云韶坊的人到时,门外早已围得水泄不通。普通百姓进不去,都只能挤在街边往里张望,连附近茶楼二层的窗户都探出了不少脑袋。四海楼的人守在石阶两侧,只放持帖的宾客进去。偶尔有来得晚些的车驾停下,门前便又是一阵喧闹。
和昨日白天相比,今晚的四海楼几乎像换了个样子。六层楼上灯火通明,檐下挂满了灯笼,远远望去一层接着一层。昨日她在客栈窗边看到的那几只金色凤鸟,如今立在灯火之间,反而更加显眼。
宋圆站在队伍最后,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地方晚上比白天还夸张。
“跟上。”
前头传来周娘子的声音,宋圆立刻把视线收回来。
云韶坊今晚来了三十多人。周娘子走在最前面,后头是乐师和舞姬。领头的舞姬生得极为漂亮,一身朱红舞衣,长袖垂在身侧,后面十来个姑娘也穿着相近的颜色,只是样式稍有不同。再往后才是她们这些随宴女侍,一水的浅绯长裙,脸上也都蒙着面纱。
宋圆混在倒数第二排里,就是身上这套衣服实在不太习惯。从腰到胯都收得紧,走起路来,她都不自觉比平时小了些步子。好在脸上还有面纱,往上提一提,多少让人踏实一点。
轮到云韶坊进去时,四海楼的人稍稍检查了一遍名册,便直接放了行。宋圆跟着众人跨进大门,脚步却不由得慢了一下。
昨日看着还算清雅的中庭,此时已经彻底变了模样。水池四周浮着一盏盏莲灯,中央圆台被琉璃灯照得通亮。高处垂下数道绯色长绸,绸带间还缀着细小的珠饰,风一吹便轻轻晃动,在灯下泛着碎光。
台上还没正式起舞,几名乐师已经坐好了。琵琶声先起,随后是古筝,四周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整座楼都热闹得不像话。
各处的人很快便分散开来。有人去圆台后候着,有人往一楼席间送酒,宋圆则和另外几名女侍被叫到了一旁。
周娘子亲自过来看了一眼:“你们几个上三楼。”
几人低声应是。
周娘子又单独看了宋圆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忙别处了。几个人跟着领路的侍者上楼。
经过二楼时,正巧有侍者端着一盘东西从旁边过去。盘里放着几十枚花瓣形的小玉牌,灯下一照,莹润透亮。
宋圆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旁边的姑娘见她一直盯着,侧过脸:“新来的?”
宋圆点了点头。
“那是花筹。”姑娘压低声音,“二十两一枚,赏给台上的舞姬。今晚谁得的花筹最多,宴散以后,出筹最多的那位客人还能请她去雅席里单独献一支舞。”
宋圆脚步顿了顿:“二十两……一枚?”
“嗯。”
她又往楼下看了一眼。圆台边已经候着十几个舞姬,衣袂层层迭迭,在灯火底下漂亮得晃眼。
宋圆看了一会儿,有点后悔。早知道花筹这么值钱,容珩还不如把她塞进舞姬那一队。也不是不能跳。大学的时候,她还学过一阵街舞。就是不知道在这里跳了会不会被赶出去。
前头的人已经走远了些,宋圆赶紧跟上。
再往上一层,周围顿时安静了不少。
三楼不像下面摆满了桌席,只沿着中庭设了一圈雅席。每一处之间隔着雕花屏风,前面半垂着轻帘,既挡了些视线,又没有完全遮死。从栏边望出去,甚至能看见斜对面席间的人影。
宋圆总算明白周娘子昨日为什么再三叮嘱她。这一层的人确实和下面不太一样。席间并不喧闹,门口却几乎都守着人。偶尔有人从帘后出来,身边也总跟着随从。
负责领她们上来的侍者很快把几人分开。宋圆跟着其中一名女侍去旁边取了酒,没多久便被领进第一处雅席。
里面坐着三个年轻公子,看衣着都不像寻常人。宋圆进去以后,他们甚至没怎么注意她,一个倚栏看着楼下,另外两个正低声说着话,其中一个手里还把玩着几枚花筹。
宋圆低着头走过去,替几人添满了酒,一气呵成。很好,没人挑她的错,也没人多看她一眼。
接连去了两处都没出什么岔子,宋圆也渐渐没那么紧张了。无非就是低头添酒,再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她又从一扇屏风后出来,余光扫过中庭另一侧。
宋圆脚下一缓。
隔着中间的灯火和圆台,斜对面临栏的位置坐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江砚白。
他今日仍穿着一身月白,只是比平日正式许多。人坐在席间,微微偏着头听身旁的随从低声说话,灯火落在侧脸上,眉眼还是熟悉得要命。那柄折扇就搁在他手边。
宋圆心口毫无防备地跳了一下。她立刻收回视线。她低下头继续往前。
她现在脸上蒙着面纱,衣服也和平时完全不同,隔着这么远,他应该认不出来。
应该……
认不出来也好。两个人上次已经闹成那个样子,就算认出来了,他大概也不想理她。
这么一想,胸口反而有些闷。
宋圆很快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她今晚是来办事的,江砚白不认她,不正好吗?
她把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继续往前。
接下来几席都很顺利,直到她端着酒走到另一处雅席前,里面忽然有人轻轻敲了下桌面。
“酒。”
宋圆抬头,顿时就想转身。
谢无尘坐在里面。他今晚仍戴着那张面具,面前只摆了一壶酒。比起周围那些热闹的雅席,他这里倒显得过分安静。
宋圆:“……”
怎么又是他。
门边的四海楼侍者已经朝她示意了一下。没办法,宋圆只能低着头进去。
她拿起酒壶替谢无尘斟满,从头到尾都没抬眼。谢无尘也没出声。
宋圆刚觉得自己躲过去了,正准备退开。
“姑娘。”
宋圆动作一顿。
“有些眼熟。”
她把头压得更低:“公子认错人了。”
声音也故意压哑了些。
谢无尘听了片刻。
“病了?”
宋圆顺势演上了:“咳咳……有一点。”
谢无尘看了眼她手里的酒壶:“难怪方才倒酒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宋圆:“……”
她哪有一直抖。
谢无尘又慢悠悠补了一句:“不过声音还是有些耳熟。”
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宋圆隔着面纱抬眼瞪他。谢无尘却像没看见,把杯中的酒慢慢喝完,又将空杯往前推了推。
“再倒。”
宋圆盯了那只杯子一会儿。
好啊,还跟她演上了是吧。
她重新拿起酒壶。偏偏这时,江砚白所在的那处雅席似乎有人起了身。宋圆余光一晃,还是没忍住往那边瞥了一眼。
酒已经漫到了杯沿,她都没发现。
下一瞬,一只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再倒就洒了。”
宋圆猛地回神。
谢无尘的手还扣在她腕上。隔着薄薄的衣袖,指尖带着凉意。
宋圆下意识往回抽手,他却没立刻松。这一挣,她反倒被带得往桌前倾了些。
面具下那双眼睛正看着她。近得连他说话时的气息都落在了她脸侧。
“姑娘。”
“……什么?”
谢无尘朝她方才走神的方向扫了一眼。
“这么心不在焉?”
宋圆心里一紧:“我没有。”
“没有?”
他仍扣着她的手腕,语气倒听不出什么。
“那这杯酒,怎么都快倒到桌上去了。”
谢无尘这才松开她。“小心些,别浪费了此等好酒。”
酒当然不错。又不是她酿的。
她把酒壶放回去,半刻都不想再多待,低头一礼便走。谢无尘这回倒没拦她。一直走出好远,宋圆才吐了口气。
这人果然难伺候。
·
宴席渐渐过半,圆台上的歌舞已经换了好几轮。二楼不时有人往下投花筹,喝彩声一阵接着一阵。
宋圆起初还会时不时留意江砚白那边,后来忙起来,也就顾不上了。她来回添了不少次酒,却一直没轮到他那一席。
他也一次都没叫过她。
宋圆渐渐觉得,他大概是真的没认出来。这样也好。
她端着空酒盘从一处雅席出来,正准备去换下一壶,身后有人叫住她。
“等等。”
宋圆回头。
里面坐着个二十来岁的锦衣公子,眉眼生得不错,只是脸上已经带了酒意。宋圆方才来过这一席,记得别人似乎称他陆公子,好像是锦城哪家侯府的人。
对方抬了抬下巴:“过来。”
宋圆只能走过去。
“公子还要酒?”
“你留下。”
宋圆看了一眼桌上的酒壶,满的。
“公子若还需要添酒,一会儿自会有人过来。”
那人笑了一声:“听不懂?”
他说着,随手从桌边拿起几枚花筹,扔到了酒盘里。
清脆几声。
宋圆低头。一枚二十两。三枚。六十两。
旁边的侍者已经笑道:“姑娘,既然陆公子喜欢你,今晚便留在这里伺候吧。”
宋圆这才反应过来。还能这样?
她一直以为花筹是给舞姬的,怎么端个酒也有?
她刚要往后退,陆公子已经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跑什么?”
另一只手已经朝她脸上的面纱伸了过来。
“摘下来让我看看,我再赏你几枚。”
宋圆偏头躲开,她正想着要不要干脆把周娘子叫来,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陆公子。”
很轻的一声。
宋圆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
她甚至不需要回头。那道声音她太熟了。
陆公子也停了手,隔着屏风往旁边看去。
“江少主?”
半垂的帘幕后,江砚白坐在那里。
“怎么,江少主也有兴致管这些?”
江砚白似乎笑了一下:“哪里。”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只是人家姑娘不愿意,陆公子何必强留。”
陆公子脸上的笑淡了些。
“不过一个云韶坊的女侍。”
“那也得她自己愿意。”
江砚白说得并不重。
四周已经有人朝这边看了过来。陆公子脸色不太好看,到底还是松了手。“江少主今日倒是怜香惜玉。”
帘幕后安静了一下。
“陆公子见笑。”
旁边的侍者赶紧过来打圆场,又叫了另一名女侍进去。宋圆却还站在原地,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
他认出来了?什么时候?
是她刚才隔着中庭看见他的时候?还是更早?
她还没想明白,旁边又传来他的声音。
“酒,送过来。”
宋圆突然想现在下楼还来不来得及。
侍者已经十分客气地替她掀起半幅帘子:“苏姑娘,请。”
跑是不可能跑了。
宋圆端着酒盘站了片刻。周围还有人在看,她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能低下头朝那边走过去。
不过十来步,她却走得格外慢。没敢正眼看他,只能从余光里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越发清晰。
宋圆握着酒盘的手心慢慢出了汗。
“江少主。”她故意用了方才对其他客人的语气。
江砚白没有应。
宋圆低着头,也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他越是不说话,她心里反而越乱。
片刻后,他才道:“都出去吧。”
身边的人很快退到帘外,顺手将垂在一旁的帘幕彻底放下。外面的说笑声和琵琶声顿时隔远了,灯火也只剩帘外朦胧的一片。
宋圆忽然很想跟着刚才那两个人一起出去。
江砚白仍坐在那里。
“怎么不看了?”
宋圆一怔:“什么?”
江砚白抬眼看她:“方才隔着中庭,不是看了好几回?”
“……”
宋圆脸上顿时有些发红。
所以他早就认出来了,她还傻乎乎地觉得自己藏得挺好。
江砚白看着她:“抬头。”
宋圆没动。
江砚白的目光落下来,在她身上慢慢扫了一遍。
“江少主若要酒——”
“过来。”
宋圆手指蜷在酒盘底下。“江少主若想喝酒,我替你斟了便是。”
江砚白没接她的话。眼前那截月白衣摆忽然近了。
宋圆心里警铃大作:“你干什么?”
她下意识往后退,才退两步,腰后便抵上了矮几。她还想往旁边挪,江砚白已经到了跟前。
两个人离得太近,她稍微喘口气,胸前几乎就要蹭上他的衣襟。腰后的桌沿又硌着,想退都没地方退。
江砚白低头看她。
“现在知道怕了?”
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道:“方才在谢无尘那里,不是挺会说话?”
宋圆整个人僵住。
他又往前倾了一点。宋圆腰后的矮几被压得轻轻一响。她下意识往后躲,身上的衣料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裂响。
宋圆这下不敢动了。
里头那层贴身的衣料被她这么一躲,竟从臀侧绷裂开来。外头的轻纱还罩着,露出来的那片皮肤隔在薄纱底下,若隐若现。
江砚白的目光也跟着落了下去。
宋圆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抵在他胸前。掌心下的胸膛隔着衣料仍旧温热,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江砚白。”
“嗯。”
那一声就在她跟前。
他低头看了眼她抵在自己胸前的手,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勾住了她耳侧的面纱。指腹若有若无地擦过耳后那一小片皮肤,宋圆肩背一下绷紧了。
“自己摘。”
他指尖还勾着那层薄纱,没有松开,只垂眼看着她。
“还是要我替你?”